得知信王就藩的消息,最先弹冠相庆的自然是阉党一系——消息传开的第二天,魏忠贤在城外的私宅里摆了一桌酒席,请了几个心腹过来小酌。

东林党人却是另一番光景。

左都御史李应昇在家里听到这个消息,气得摔了一个茶盏,当即写了一封奏本,请求皇帝將信王留在京师。

这道奏本递上去后如石沉大海,却激起了更多东林党人的上书热情。

接连几天,通政司收到了十几道请求挽留信王的奏本,有的把矛头指向魏忠贤,说是有“奸佞在侧,逼走亲藩”。

阉党的御史们纷纷上书弹劾,东林党那边反唇相讥,骂战从朝堂蔓延到街巷,整个京城都在议论这件事。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信王府,却安静得像一座孤岛。

王府正门从里面上了閂,只在侧门留了一个小角门供日常採买出入,外头有人来拜访,一律挡驾。

朱由检把自己关在府里,每日只做两件事:读书,运动。

读书时,案头堆满了地方志、实学著作、兵书,甚至还有几本从濠镜澳(澳门)传来的西洋书籍。

王承恩偶尔进去送茶,偷瞄一眼那些批註,发现上面的字他大多不认识——“现金流”、“帐期”、“价格优势”——王爷是从哪里学来的?他不敢多问。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朱由检就起床了。

他换上一身短打,在院子里跑步,绕著桂花树一圈又一圈,跑到满身大汗才停下。

跑完之后还要压腿、深蹲、伏地挺身。

王承恩第一次看到时嚇得差点去请太医,朱由检只是摆了摆手:“活动活动筋骨,將来去了南方,扛不住那边的湿热。”

王承恩將信將疑,但看著王爷一天天坚持,也就不再多嘴。

这天傍晚,朱由检把王承恩叫到书房。

“王爷,您找我?”

“曹化淳,你认识吧?”

王承恩一愣:“认识,他在王府里管著库房,做事细心,话不多……比奴婢早来两年,是王爷开府时就从宫里拨过来的。”

朱由检点了点头。

曹化淳这个人,原身的记忆里有对其印象——沉默寡言,做事稳妥,从不参与太监之间的勾心斗角。

“让他来见我。”

片刻后,曹化淳站在了书房门口。

四十左右的年纪,面容清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袍子。

“奴婢叩见王爷。”

“起来。”朱由检打量了他一眼,“你在府里管库房几年了?”

“回王爷,三年。”

“库房里的东西,都清楚?”

“清楚,每一笔进出,奴婢都记了帐。”

朱由检从怀中掏出一袋碎银,递给他:“这里头应该有百余两银子,你拿著,回去收拾行李,然后从王府里挑两个脑子灵的下人,明天就动身去广州。”

曹化淳接过那袋子碎银,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静静地站著,等朱由检继续说。

朱由检暗暗点头——这份沉稳,正是他需要的。

“到了广州,你以採买的名义住下,找几个有本事的跑腿,我要你做三件事。”朱由检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摸清广州那些大商户的底细:谁家做的买卖最大,谁家和西洋人走得最近,谁家背后有官府的人撑腰,谁家讲规矩,谁家不择手段,都给我记下来。”

“第二,打探外海海盗的情况:都有哪些势力,手下多少船只人手,和哪家大户往来密切,官军水师这几年剿了哪些海盗、没剿哪些海盗。”

“第三,留心城里和濠镜澳的西洋人:他们住在哪里,都和谁做生意,有没有懂造船、铸炮、测绘的人才。如果能搭上话,摸摸他们的底。”

曹化淳听完,躬身道:“奴婢记下了,到了广州,每半个月给王爷传一次信。”

朱由检微微点头——不用他交代频率,曹化淳自己就想到了。

“不必,我估计不出一个月即將南下,你搜集好情报一併当面匯报给我。

“路上小心,记得压低声音,別到处张扬,外面多让下面人去跑。”

曹化淳心中佩服信王的縝密,他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脚步轻得像猫。

王承恩在一旁看著,心里暗道:『王爷做事,向来走一步看三步,这还没离京呢,眼线已经派出去了。』

一天傍晚朱由检把王承恩叫到书房,递给他一张名单:“这些人,你去打听打听现在都在哪里,如果在京城的,请到府里来。”

王承恩接过名单,看了一眼——洪承畴、卢象昇、史可法、孙元化、宋应星、毕懋康、孙传庭。

没有一个是他认识的。

他犯了难——他一个太监,在宫外人生地不熟,怎么打听?

他想到了徐应元。

这人虽然油滑,不过在宫外人头熟、路子广,而且王爷说过“留著他有用”。

王承恩找到了徐应元,对方接过名单翻了翻,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承恩兄弟,这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要打听他们,得花钱找吏部的人翻档案。”

“钱的事好说。”

“给我三天时间。”

很快徐应元就给王承恩带回了消息——名单上的人大多在外地做官,只有孙传庭在京城。

此人原是永城知县,后因功入京升任稽勛司郎中,不过上任没几天就辞了官,因为“看不惯魏忠贤专权”,现在正收拾行李准备回老家种田。

两日后,王承恩站在信王府的侧门外打量著面前这个中年人,好奇此人有何本事,值得王爷如此重视。

“孙先生,王爷请您进去。”

孙传庭还了一礼,跟著王承恩往里走,二人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到了书房门口。

“王爷,人到了。”

“进来。”

王承恩推开门,侧身让孙传庭先进去。

朱由检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著一支毛笔,正在写著什么。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便看到一个身形挺拔的中年人。

打量片刻后,朱由检在心里暗暗点头。

这就是孙传庭,明末秦军统帅,多次击败李自成,最后战死潼关的孙传庭;《明史》说他“仪表魁硕,沈毅多略”,至少“沈毅”二字是准的。

“孙先生,请坐。”

孙传庭行了一礼,在书案侧面的椅子上坐下。

王承恩斟了茶,悄悄退出去,带上了门。

朱由检没有急著开口,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透过茶盏的热气打量著对方。

孙传庭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带著山西口音:“殿下召见草民,不知有何吩咐?”

“孙先生是进士出身,怎么自称草民?”

“草民已经辞了稽勛司郎中的差事,如今就是一介布衣。”孙传庭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为什么辞?”

孙传庭抬起头,目光直视著朱由检:“因为不想给阉党磕头。”

这句话说得很直白,朱由检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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