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二爷一个人打了四个?”

“可不是嘛!赖二鼻子都歪了,三个家丁全趴地上了,前后不到十个数!”

小丫鬟比划著名,唾沫星子差点飞到绸面上。

晴雯伸手將绣绷子拨开半寸,躲了那口唾沫,薄唇一撇,嗤笑一声。

“该打。赖二那號东西,仗著寧府的牌子,在外头横行惯了,连巷子里的穷亲戚都敢堵著威胁。今儿碰上个不吃他那套的,也是活该。”

她將绣绷子重新捡起来,针尖落在绸面上,扎了两针,指尖顿住。

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这芸二爷倒硬气,寧府派了四个人来压他,换作旁人,十个里有九个半早缩著脖子应承了,他偏不,一拳把赖二鼻樑打歪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想起自己在这府里过的日子,顶著老太太房中大丫鬟的名头,面上风光,背地里那些管事婆子拿话挤兑她、拿眼睛剜她的时候,哪回少了?

嘴上骂的痛快,骂完了还得低头做针线,陪著笑脸伺候人。

可人家芸二爷,窝囊气连一口都不肯咽,直接拿拳头说话。

晴雯將针扎进绸面,力道比方才重了两分,绸面上的丝线绷的发响。

她眼底泛起亮色,面庞舒展。

“倒是个有骨头的爷们儿。”

旁边小丫鬟凑过来问她笑什么,她斜了人家一眼,把绣绷子往膝上一拍。

“笑什么笑,做你的活去!”

嘴上凶著,那点笑意却半天没收回去。

黛玉是傍晚时分才听说这桩事的。

雪雁从外头回来,將巷口之事当閒话讲了一遍,从赖二拦路说到贾芸出拳,讲的绘声绘色。

黛玉坐在窗边,手里翻著那本乐府诗集,听完了没出声。

雪雁等了一会儿,试探著问。

“姑娘,怎么不说话?”

黛玉翻过一页书,语调极轻。

“他不肯低头。”

雪雁点头,面露忧色。

“可寧府那边会不会为难他?珍大爷那个人,我听婆子们说起来,都怕的很呢。”

黛玉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停。

她没接话,只伸出手,將小几上铜炉端起来,捂在掌心里。

炉壁发凉,里头的炭早灭了。

她捂了一会儿,掌心的温度渗进去,铜壁暖起来。

“他不肯低头,才叫人放心。”

黛玉的声音低了下去,只剩细细的呢喃。

“肯低头的人,什么时候都能低。”

雪雁听了这话,愣在原地,不敢接嘴。

黛玉將铜炉搁回几上,手指在炉盖上断纹处描了一下。

“他是个硬骨头。”

她低头看著没有补好的缠枝莲纹,面色柔和。

“只是硬骨头在这世道里,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雪雁在旁边站了半天,鼓起勇气问了一句。

“姑娘是在担心他?”

黛玉抬起眼,瞥了她一下。

“担心不担心的,倒也说不上。只是这桩事闹出去,盯著他的人更多了。”

她將乐府诗集合上,搁在铜炉旁边。

两本书一只炉,並排搁在小几上。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廊下的纱灯亮了,灯光在风里晃来晃去,投在窗欞上,明灭不定。

黛玉望著摇曳的光影,半晌未语。

雪雁不敢再问,悄悄退到一旁去收拾茶盏。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页的细碎声。

可黛玉已经没在看书了。

她的目光落在铜炉上,落在炉盖上磨断的花纹上。

那个穿著蓝布直裰站在风口上的少年,不肯给寧府当差,不肯低头,不肯弯腰。

一个人打了四个,鼻血溅了半条巷子。

黛玉攥紧了手里的书,书页捏出了一道摺痕。

暗道,你倒是个寧折不弯的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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