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姑娘聪慧,在下藏不住话,也不想藏。”

“那说说看。”

“林姑娘初来,母丧未出百日,满府上下送来的都是富贵的东西,艷色的花,贵重的器皿,热热闹闹的情分,叫人看著暖,也叫人看著累。”

贾芸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

“素净的东西,未必不值钱。”

探春听完,低下头去,用指尖轻轻拨弄著茶盏盖上的茶渍,半晌没接话。

话到了嘴边,又往回压了压。

“芸二哥,你读过几年书?”

“幼时家贫,没正经请过先生,自家翻几本旧书,识了些字,谈不上读书。”

“如今呢?”

“如今有了些进项,打算好好预备童生试,往后再谋举业。”

探春抬起眼,眸中那点亮色比方才又明了一分。

“有志气。”

这三个字说的简短,却是实心实意的。

贾芸笑了笑,不曾顺竿儿往上爬,也不故作谦虚,將话头轻轻接了回来。

“三姑娘今日叫我来,只为问问这盆花的事?”

探春將茶盏搁下,眸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笑了一声。

“芸二哥,你知道府里的花房有多少种菊花吗?”

贾芸想了想。

“少说几十种。”

探春竖起一根手指。

“六十七种。从头数到尾,金丝、墨菊、绿牡丹、紫霞、九华……一盆比一盆贵,一盆比一盆讲究。可偏偏那日你送来那一盆野菊,我倒看了好几眼。”

她顿了顿,面上笑意淡去,语调也沉下来。

“你猜为什么?”

贾芸端著茶盏,没急著接话。

探春也不等他答。

“六十七种养在花房里的花,哪一种是自己长出来的?”

这句话落在秋风里,比方才的閒谈重了不止一层。

贾芸放下茶盏,面色温和。

“三姑娘这话,不只是在说花。”

探春微微偏了下头,不置可否,低声开口。

“府里头能听懂这句话的人,不多。”

贾芸眸光微凝。

暗道,这一句话背后的寂寥,比字面上要重的多。庶出身份在这宅门里是一道暗疾,不伤人性命,却日日刮骨。

他思忖著,探春这条线急不得,也轻不得。急了是攀附嫡庶之爭,轻了又不过是来打秋风的穷亲戚。最稳的路子,是让她先看见你有本事,再看见你值得信。

第一步,今日已走出去了。

他端起茶盏,回了一句。

“在下能与三姑娘说上话,是在下的荣幸。”

探春轻轻哼了一声,对这种客气话不大受用,隨即却又展顏,没再驳他。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题从花木转到书画,探春隨口提了几本书名,贾芸都接的上,偶尔点出一两句见解,探春便侧过脸来多看他一眼。

谈到诗赋时,探春停住了话头,侧过耳去。

廊下传来轻巧的脚步声,接著帘子一掀,雪雁探进半个身子来,先向探春福了福身。

“三姑娘好。林姑娘那边说,前日芸二爷送来的铜炉,盖子上的花纹磨损了一处,姑娘想问问芸二爷,那花纹原来是什么样式的,好叫人照著补一补。”

探春眼皮一动,將目光转向贾芸。

她盯著他看了一息,眸中先是一分审视,隨即透出几分明悟。

一只铜炉的花纹,值得专门遣丫鬟来问?

林妹妹这话说的滴水不漏,面上是问炉子,底下是想见人。

探春將茶盏搁下,目光扫了他一眼,轻声开口。

“芸二哥,你这盆花,倒种的远。”

贾芸站起身,向探春拱手,面色从容。

“三姑娘,在下告辞了。”

探春別过脸去,面上的笑意一直没消下去。

“去吧,莫让林妹妹等久了。”

她低头看著石桌上那盏凉了的茶,指尖在盏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侍书凑上来低声问。

“姑娘,要添热茶吗?”

探春没接话,望著贾芸的背影穿过月洞门消失在廊角,方才收回目光。

“不用了,收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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