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府里,见了那些眼高於顶的婆子管事,嘴甜著点,若是受了挤兑,切不可跟人动手。”

贾芸收起手炉的动作慢了半拍。

卜氏盯著他问。

“听见没?”

“听见了,娘。”

“你如今瞧著是不一样了,可娘总看你这好脾气里头,窝著火。”

“娘放心,今日只是送物,不动手。”

贾芸替卜氏顺了顺鬢边白髮。

辰时过后,寧荣街头的人声渐次喧闹起来。

贾芸单臂环抱著陶盆,袖笼里捂著铜炉,踩著长巷积水朝荣国府走。

门外早停满了杂役车马,几个婆子叉腰站在石狮子边调度。

“那边帘子掛正点!”

“老太太方才发了话,今日谁敢乱嚷嚷,仔细自己身上的皮!”

贾芸置若罔闻,没走拥挤的正门,径直绕去二门找熟脸。

守门的婆子姓周,斜他一眼,看清是那件半旧蓝布衫后,眼皮当即耷拉下去。

“哟,芸二爷今日怎么有空来串门子?府里忙著呢,没工夫招呼您。”

贾芸稳稳端著陶盆。

“周妈妈辛苦,昨儿听说府里迎贵客,瞧见这几株白菊开的应景,特来给二门廊下添个清气。”

周婆子撇了撇嘴。

“你倒会挑日子送孝敬。”

“晚辈家寒,也就这点跑腿的诚意了。”

贾芸拱手。

周婆子听的受用,摆摆手放行。

“去吧,搁在廊下就赶紧走,莫撞见主子们。”

“多谢妈妈。”

贾芸信步迈入二门的穿堂甬道,挑了荣禧堂前抄手游廊偏角处,將白菊摆上条案。

刚放下,一个面色横著肉的婆子便过来撵人。

“放下赶紧走!莫在这儿碍手碍脚!”

“这就走。”

贾芸面上毫不著恼。

还没等他退步,外头人声一阵倒腾,有人扯嗓子喊。

“到了到了!轿子进来了!”

那婆子当即急火火的扭身跑了。

贾芸趁势退到雕花廊柱的影后。今日这桩事,拿捏时机才是关键。

若是上赶著套近乎,只会惹林黛玉生出戒备;若是站的过远,这局也就算白布了。

两顶青帷小轿在婆子们的簇拥下停稳。

轿帘掀起,丫鬟先搭出一只手,隨著帘子高掛,一个纤瘦人影步出轿厢。

两弯细眉似蹙非蹙,一双眼睛似泣非泣。

髮髻梳的家常,未簪华饰,一套半旧的素白对襟褂子外罩著银鼠坎肩,肩头窄削,腰身不盈一握。

整个人嶙峋单薄,秋风拂来,连银鼠坎肩的下摆都跟著抖。

贾芸抵在廊柱上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前世將这些人的命运翻来覆去想了不知多少遍,如今书中的人真切站到跟前,也不免让他感到惊嘆。

这本该是个享著父母宠爱的书香嫡女,如今却要在这一屋子各怀心思的人中间討日子过。

偏头去避秋风时,小姑娘缩起肩膀,將冻白的手指往袖笼里拢了又拢。

就是这一刻。

贾芸端起花盆的空当,悄然从廊柱后跨出半步,在她前行的侧道上现出身形。

“这位,想必就是林姑娘了?”

领路的王嬤嬤被这生人唬了一跳,戒备的横过身子问。

“你是哪个房的?”

“在下贾芸,族中行二,今日特来给廊下添置盆秋菊。”

贾芸微微欠身。

黛玉闻声抬眼。

本是对这没规矩的拦路有两分疑虑,但见这衣衫陈旧的少年站的端正,眼神乾净,没有旁人打量姑娘时那股子轻浮劲儿。

廊角一阵风过,吹的那盆白菊细枝微颤。

贾芸从宽袖中稳稳托出那个包著旧帕子的黄铜手炉,双手平递至半空。

炉身铜色发暗,帕子底下却有著炭火的热气。

“神京入秋风寒,林姑娘久居江南,想来还不耐寒。”

“这铜炉不值什么,里头炭火正温著,留给姑娘暖手。”

王嬤嬤当下便皱眉去挡。

“这……府里自有安排,不劳……”

黛玉看了看那暗淡的炉壳。

这一路上听的儘是千盼万盼、百般疼爱的场面话,人还没进门,耳朵先疲了。

反倒是眼前这旧手炉,没什么富贵气,火炭的热气却实打实。

“多谢芸二哥。”

黛玉迟了迟,轻轻伸手接过,捂在掌心里。

炭火的温热顺著手指传开,发僵的手掌渐渐回了温。

贾芸不再多说半句,利落的侧让出半步。

“林姑娘先请。”

擦肩那一瞬,贾芸视线垂向地面,低声留了句话,只有两人听的见。

“深宅墙高规矩多,姑娘初来,若遇短缺不便开尊口,可遣人去寧荣街外芸家递个话,虽是旁支远亲,遇事总不至於袖手旁观。”

黛玉步履略滯了下。

偏过头,飞快看了贾芸一眼。

贾芸却已收了身形,退避迴廊柱边,转身去侍弄那盆带土移来的白菊,低头拨弄枝叶,头也没回。

秋风又起,黛玉两手將暖炉紧紧捂在身前,隨王嬤嬤一道向荣禧堂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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