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统没有卡诺热机,他就用石屋南墙那块他特意留出来的蓄热混凝土,和营地外侧的空旷区域,做了一套双测点的长期温度记录。

四十年的数据告诉他废土的热容和导热係数大概在什么范围,然后他用统计力学里的涨落耗散定理,估算了那个系统的热噪声量级,把宏观的温度记录和微观的统计力学框架连了起来。

连起来的那个时刻,他在日誌里写,热力学第二定律不是规定,是概率压倒一切的必然结果。

我现在相信这句话,不是因为书上这么写,是因为我看了四十年的数据。

……

没有导师,没有同学,没有网际网路。

在这个连时间都会被冻结的宇宙里,他硬生生用凿子和自己的脑浆,把北京大学物理学院本科四年的全部核心理论体系,在这座隨时会被风沙吞没的坟墓里,一刀一刀一寸一寸地刻了下来。

江临伸出乾枯如树枝般的手,颤颤巍巍地抚过石桌旁那三块灰铸铁平板。

手指感受著极其平滑的金属表面传来的微弱吸附感。

范德华力在宏观世界里的直接体现。

在理论物理宏大深邃的墙壁之下,这三块铁板,就是他在这个废土世界里能触碰到的工程学的极致。

工程学再往上走,就是纳米级和亚微米级的精密製造,是超大规摸集成电路,是光刻机。

那需要恆温恆湿的超净间,需要雷射干涉仪,需要主动防震台,需要提纯到十一个九的单晶硅。

那是庞大而复杂的工业体系,绝不是一个人,一把手工刮刀,一个石屋就能切进去的世界。

个人的力量,在这里遇到了物理法则的壁垒。

“也只能走到这了。”

江临张开嘴,话还没说完,猛地咳嗽起来。

这一咳就无法停止。

气流高速冲刷著已经纤维化的气管壁,带著铁锈味的液体从肺泡中被挤压出来。

他用手背捂住嘴,拿开时,上面是一滩暗红色的血跡,里面夹杂著细小的黑色颗粒。

这是重金属鎘和铅在体內富集的结果。

肾臟的近曲小管已经大面积坏死,渗透压失衡导致组织液回流受阻。

他的双腿已经严重水肿,心肌为了维持供血正在超负荷搏动,心率极其不齐。

按照热力学第二定律,他这个高度有序的低熵体,正在不可逆地走向解体。

江临平静地擦去手背上的血跡,瘫坐在那张由破衣服和乾苔蘚铺成的床上。

呼吸变得极其浅薄且急促,每一次吸气,肺部都会发出类似破风箱拉动的嘶嘶声。

石屋角落里,那颗由风力发电机供电的红色 led 灯在冷风中忽明忽暗。

风速在下降,发电机的输出电压已经低过了稳压模块的閾值。

江临靠在石壁上,听著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臟的跳动。

咚……咚……咚……

搏动的力量越来越弱,间隔越来越长。

他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对死亡的敬畏。

只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冷酷地监测著这个名为江临的物理系统走向停机。

血压正在崩塌。

大脑皮层开始缺氧,视神经的供血被切断,周围的世界从边缘开始变暗,收缩成一个狭窄的隧道。

那颗led灯成了宇宙中最后的光源。

微观层面,他体內的离子通道大面积失效,细胞膜电位无法维持。

宏观层面,他的意识开始涣散。

“心臟射血分数低於 15%。”他用最后的清醒在脑海中做出了临床物理诊断。

死亡线被触及的瞬间,没有走马灯,没有虚无縹緲的解脱感。

只有物理规律的绝对强制力。

一种拓扑摺叠在瞬间发生,时间、空间、质量,在这一刻被强行改写。

时间、空间、质量、微观粒子的状態,在这一刻被某种超越了当前宇宙维度的力量强行改写。

灯在他眼中定格。

风的呼啸声被直接切断,就像有人拔掉了音响的电源。

……

【江城市,教师楼,小车库】

“哗啦——”

隔壁不远,小卖部的捲帘门被人拉响,远处的大马路上传来刺耳的汽车鸣笛声。

不足六平米的车库里,空气猛地扭曲了一瞬。

“呼——”

江临猛地睁开眼。

三月份的江城,带著潮湿和市井喧囂的空气,瞬间填满他的肺叶。

肺泡在零点几秒內完成了完美的氧气交换。

视网膜上仿佛还残留著废土那死寂的残影,耳边却灌满了现实世界充满烟火气的白噪音。

生理层面的时间在跨越维度的瞬间发生了倒流。

乾瘪萎缩的声带恢復弹性,犹如枯木逢春。

枯槁无力的肌肉重新充盈,骨骼里的酸痛感一扫而空。

他站在那里,穿著破破烂烂的棉衣,整个人散发著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陌生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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