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文明的基准面
废土的第四十个冬天,温度降到了惊人的零下二十度。
在这片暗红色的荒原上空,又不知疲倦地呼啸了四十年的风,一层层刮擦著那座孤零零矗立在荒原上的石屋。
石屋的南墙扩建了三次。
现在已经成了一个拥有能源区,加工区,储物间,臥室和图书馆的复合型非正常人类研究中心。
江临把最后一份纸质笔记装订完的时候,窗外那颱风机的尾灯正在暮色里闪。
最初的时候,风机叶片切割空气的声音是乾脆的,频率稳定在 2.4 赫兹左右。
但现在,十五年了,尾灯换过七次,led灯珠在备件盒里还剩最后三颗。
空气中传来的低频振动里,夹杂著周期性的金属摩擦声。
他闭上眼睛,大脑本能地对这段声波进行了傅立叶变换。
主频依然在,但在高频区出现了一个异常的峰值。
这意味著偏航轴承內部的金属接触面已经突破了油膜的临界厚度,进入了干摩擦阶段。
十五年的交变应力,终於將q235钢板的疲劳寿命推到了s-n曲线的极限。
微观层面上,晶格內部的位错不断增殖滑移,最终在表面形成了宏观的微裂纹。
材料的崩溃是物理规律的必然,时间只是一个积分常数。
江临没有起身去维修。
他修不了了。
不仅是材料达到了极限,他的这具肉体机器也已经接近报废。
他缓慢地睁开眼,视网膜上漂浮著大量浑浊的斑块。
这是玻璃体液化和后脱离的症状。
五十八岁的生理年龄,在这片废土环境中,已经被加速透支到了人类的极限。
他尝试握紧右手的拳头。
从大脑皮层发出运动指令,到神经递质在突触间隙释放,再到肌肉纤维收缩,这个过程曾经只需要几十毫秒。
现在,他感到了一阵明显的阻滯感,伴隨著指关节深处传来的钝痛。
废土极寒的冬天和长期高强度的钳工劳作,让他的骨关节炎发展到了晚期。
“系统的可用自由度正在减少。”江临喃喃自语。
他拄著一根由空心钢管改制的拐杖,站起身。
膝盖承受扭矩的瞬间,剧烈的疼痛沿著脊髓传入大脑,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疼痛只是一种电生理信號,一种系统警告,他早就学会了將这种信號从主观意识中剥离出去,就像在数据处理中剔除残差。
他用尼龙绳將笔记捆绑好。
粗糲的尼龙绳勒在手上,然而那里的皮肤早就不是皮肤了,而是一层叠著一层,角质化到近乎透明的厚茧。
装订好的笔记摞在地面上,整整齐齐二十七册。
封面是他自己用废纸浆和苔蘚纤维混合捣碎,在平石板上压製出来的硬纸板。
皮子是土豆田边种的那几株亚麻,他耐著性子沤了好几个月,抽丝剥茧,织出来的粗麻布,最后再用废铁皮泡出来的铁锈水染上了一层暗沉的铁锈红。
每一册的书脊上都用细铅丝烫了编號,从《笔记·卷一》到《笔记·卷二十七》。
这二十七本书,每一本都沉甸甸的,拿在手里像是砖头。
这里面没有伤春悲秋,有的只是一个普通人类在这个被时间遗忘的荒芜宇宙里,对抗熵增的全部证据。
石屋里很安静。
炉灶里烧著从废墟里捡回来的废木料,跳跃的火苗在墙壁上投下光影,映照出这间三十多平米的石屋里让人头皮发麻的景象。
四面墙壁,甚至连屋顶那被燻黑的横樑上,密密麻麻、重重叠叠全是字。
有用笔写的,有用鏨子刻的,有用废弃的钢锯条划的。
东墙上,是麦克斯韦方程组的协变形式,以及他在无数个停电的深夜里,徒手推演的电磁波在非均匀介质中的复杂边值解。
那四个优美的方程被他刻得尤为深刻。
在这片没有信號,没有网络,连收音机都只剩下一片白噪音的死寂之地,这些方程式是他唯一能听到的宇宙的合唱。
南墙的红泥砖上,刻著哈密顿-雅可比方程和拉格朗日量,那些代表著对称性与守恆律的几何流形,像某种古老而神秘的图腾,顺著墙缝蔓延到了地面。
每次看到这行公式,江临乾涸的內心都会涌起一丝荒谬的安寧。
诺特法则说得对,只要物理定律不隨时间平移而改变,能量就是守恆的。
在这片操蛋的废土上,所有东西都在腐败,风化,死去,只有这些代表著宇宙最底层逻辑的数学符號,万古长青。
西墙,是量子力学的领地。
从薛丁格方程到狄拉克符號,微扰论的级数展开密密麻麻地挤在墙缝里,宛如微观世界在宏观墙壁上的具象化投影。
他甚至在那面墙的角落,用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推导了氢原子的精细结构光谱。
墙上的算符?和波函数Ψ互相交织,那是一个普通人穷极一生也未必能完全理解的深渊。
而在他面前的北墙上,则是整整一面墙的布里渊区和晶格色散关係。
四十年。
电动力学没有天线和微波暗室,他就用那段从废弃水文站地下室里死命拽出来的铜芯导线绕了线圈。
配上他用废玻璃片和金属箔手工做的简陋电容器,硬是搭出了一个粗糙到极点的lc振盪迴路。
在能谱分析仪的电磁测量埠上,当他真正看到那个对应著谐振频率 的信號峰时,他在火堆旁坐了整整一宿。
偏差在百分之八以內,误差来自线圈的分布电感和他估算的导线电阻,全都在他的误差分析框架里说得通。
那一刻,他觉得这荒原上的风都变得亲切了起来。
量子力学没有粒子加速器,他就对著他在废土上找到的那块灰白色高强铝合金样本,用固体物理和自由电子模型,推算了铝的费米能,然后把计算结果和教材附录里的实验值比对。
误差在百分之十二,他花了將近三个月,一项一项排查误差来源,最后把主要偏差归结到了他对铝的有效质量取值的处理上,那个分析过程本身,比计算结果更值得留在笔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