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歌舞,直到天边出现第一缕紫红色的霞光,龙神才和三人告辞离去。等到船上恢復了寧静,再看前方,一条大江横亘在前,两座大城夹江而立。在易仲安惊异的神色中,小舟在江上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形,转到大江之上。

“那是襄阳,不过襄阳是军府,进出都很麻烦,我们趁著天色未明,直下江陵吧。”李和拍著腿,隨意的说。

一个晚上,又是一百五十里路,易仲安已经麻木了。船转到汉水上之后,李和转头说道:“汉水两位江妃比较害羞,咱们就不要叨扰了。易小友,你和我一起用心,爭取入夜之前赶到江陵。”

从南阳到襄阳三百余里,走了一日一夜,现在从襄阳到江陵足足一千多里,一日之间要走完那是前一天五六倍的路程,易仲安还能说什么,只能运转起刚刚领悟的“御大块於无形”之术,带著这条船飞速南下,待到心智交瘁的时候,则由李和接手,他在船头打坐休息,等他恢復则再次接手。

虽然这一路向南非常的辛苦,但是在这过程中易仲安对於御风之术的掌握越来越得心应手。更重要的是,一路山水青绿,百舸爭流,襄阳虽然是军城,江陵也算是敌国,但是萧氏和北朝已经十几年未兴战事,这段水道上来往的商船,客船不绝如缕。天地人物,反照入心中,这繁华的世界,便有如砥石,將易仲安心中的明镜打磨的愈发明亮。在二老的眼中,他周身的气息从细微到磅礴,到磅礴到温和,从温和再到慢慢融入这方天地山水之中,浑然一体。等到日暮时分,易仲安实在是扛不住了,被李和和王远知赶去船舱里面睡了一觉。

看他沉沉睡去,王远知起身拱手:“多谢真人不辞辛劳,提携这个娃娃。晚辈代老赵一起谢过了。”

李和看了他一眼:“你是本代上清法主,代南岳夫人执掌人间道门,我不过一介散修,不必如此客气。不过,上清宗门虽然不以相术卜术见长,但是你对易小友的来歷真的一无所知?”

王远知愕然:“若论相术自然以金山姑布氏和麻衣前辈为尊,若论卜筮之道,末学也略有所得,只是执象他名寄泰山,身上还有蒙蔽气运天机的后天法宝,我自然也没有多事。难道此子大有来歷,还是哪位仙人转世歷劫?”

“仙人?”李和呵呵笑了,“广德,此子不是歷劫仙人,来歷吾虽然知道二三,可也不敢细说。你只看他一路行来,天神地祗,无不顺而行之,就知道必有跟脚。你见他是不是也心中自生亲和,宛如老友重逢,手足亲友?”

王远知默然,然后笑了起来:“无论如何,得英才而育之,何其乐哉。昔年祖天师立二十四治,大贤良师置三十六方,本就视海內而如一,只是建安以来,道门靖治多权宦,以天下道徒为门户私计,如孙恩、卢循、徐道覆之辈,更以道徒血肉为锋刃,妄图染指神器,纷纷扰扰三百余年矣。如今天下將治,我道门闔当大兴,能够为道门孵育英才,是贫道之幸也。”

一夜无话,第二日一早,易仲安醒来的时候走出船舱,看到船已经靠在码头上,四匹龙马也已经系在临时的马棚里面嚼著乾草。易仲安看了一眼,船尾的蓑衣已经不见,只有王远知坐在船尾,拿著剩下的半瓶汉华酒有一口没一口的抿著。

看易仲安起来,王远知朝前方努了努嘴,“江陵城,到了。”

易仲安自己事情自己知道,他初学御风,这一路最多走了三百里路,剩下七百多里,都是李和的神通。他四面张望,没有看到李和的身影,问道:“王师,李真人呢?”

王远知摆了摆手,“李真人去郧阳了。”

看易仲安满脸疑惑,王远知笑道:“李真人说,他的墓地在郧阳,好些年没回去了,连他的弟子都死了二百余年,这次要回去给他自己和他弟子扫扫墓。这条船他吩咐让你卖了,算是昨天的酒菜钱”

好吧,易仲安无言以对,果然道门这些老傢伙,就没几个脑迴路正常的。“王师,那我们?”

王远知微眯双眼,看著眼前的江陵城:“执象,我们已经到了江南了。”王远知出身琅琊王氏,是江南最顶级的世家。生在南梁最繁盛的时候,也经歷了南梁的落寞,这座江陵已经是南梁剩下的最后一点点痕跡,就算恬淡刚严的王法主,也难免被勾起一丝过去的记忆。

易仲安能听出来王远知的语气中,那些淡淡的思绪,是离人的久別,也是岁月的痕跡,他自己前世也是江南人,恍惚中,也涌起了两世的离愁。

岁月悠悠,斯人已远,不见故国,唯有江山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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