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从汉水南下可以直接到夏口,但是也不知道王远知和李麻衣两人是怎么考虑的,在易仲安睡了后不久,就从万祥直接走运河到华容,又掉头一路向西到了江陵。然而,虽然江陵城就在眼前,王远知却踌躇了,他没有进城,反而沿著东郭一直向北,在城北找到一间不算大的道观。

道观的外观有些陈旧,坐落在一个小村庄里。这个村子的名字就叫安玄,因此观门的匾额上,也掛著安玄观三个大字。除了这三个字还算精神,匾额描边的金漆,照壁上的太上语录,本来应该金碧辉煌的,却早已经剥落的不成样子。

观门虚掩著,两人走进去,就看见一个梳著双丫髻的道童靠著迴廊的柱子在打盹。王远知抬头看了看天色,脸色有些难看。他走过去拍醒道童问道:“童子,这般时节,你们不做早课么?”

那童子倒是个有眼色的,看两人气度不凡,尤其这个老道,別有一番威严气象,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地行礼:“这位老道长有礼了,某家安玄观道童黄晨,见过两位前辈。前辈有所不知,吾家每日卯时正晨操,卯时二刻进早餐,之后就各自修行。”

“那杨繤可还在?”

“我师爷?在的,当然在的。”小道童连忙点头,“两位稍等,我这就去叫师爷。”

“王师,这位杨道是?”易仲安看这道童飞奔进去,凑过来悄悄地问。

“杨稷是我早年收的弟子,”王远知沉吟了一下,“玄师杨公(杨羲),执象你应该知道,杨繤乃是他的族人,先师还在时,他就想拜到先师门下,但是资质不行,被先师拒绝了。先师羽化之后,我承上清宗法,他就又来拜我。我看他是杨祖的同族,且大我十余岁,实在不好推却。”

王远知还想说什么,大殿中,一个白髮老道士在两个中年道士的搀扶下疾步而来,看见王远知立刻眼含泪花,扑通一声直接跪在王远知面前。

“师尊,二十年了,徒弟已经衰朽不堪,时日无多。原以为此生再难晤面,没想到今日还能再见到师尊。”白髮老道士磕头下去,连带另外两个中年道士也一起磕头。

“好了,辑思,起来吧。”王远知也有些感慨,伸手把杨繤拉了起来。“战乱经年,我也没想到竟有再见之日。我们都老了。”

“师尊一点都不老,”杨繤抓著王远知的手,心情激盪,“师尊看起来和二十年前並无两样,反而更加清健。未来肯定福寿绵长。只恨弟子资质愚钝,迟迟无法跨过仙凡的门槛,不能再陪著师尊走下去了……”他说著说著,老泪纵横。易仲安在旁边十分担心他会不会就此羽化。

不过这老头显然比看上去的样子更坚强一些,哭了一会,开始介绍身边两个中年男子:“师尊,这是我两个劣徒,方奇和胡宗友,旁边这个小傢伙是方奇的徒弟,刚刚入门,叫黄晨。”

王远知沉默良久,“所以,你守著的安玄观,只有你们四个了?”

杨繤苦笑,“萧氏崇佛,自从师爷羽化,师尊远走中原之后,阁皂山也宣布封山。南朝道统早就不可避免的衰落了。如今的南朝,遍地都是佛寺,我道门人才日渐凋零。”

“江陵是荆山公的道场,他也不管么?”

“陆真人乃是天人之姿,哪会理这些庶务,况且他自己也常做沙门打扮。江陵破城之后,他就去了北齐,听说后来借假死脱身,之后就再未现过仙踪。这座小观能在战火中保全下来,已经多赖荆山公了。”

王远知扫了一眼,这些徒子徒孙衣著虽然清洁整齐,但是衣襟,衣袂中的补丁依稀可见,显然活得並不太如意。

没等王远知开口,易仲安就回身从马背上取下一个小革囊:“这里有一袋子金珠,换成钱和布匹,大约三五年內观里可以不用再为生计发愁。三五年后,天下安定,民眾有了余钱,自然就有香火,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杨繤的两个徒弟脸上都露出喜色,尤其是小徒孙黄晨更是直接接过革囊紧紧地抱在怀里。杨繤本身还有些矜持,看著三人一脸穷怕了样子,也有些绷不住。“这位小友见笑了,观里小半年没有收入,这仨没有眼力见,实在是不成体统。”

王远知拍了拍易仲安的手背:“老夫就不和你客气了。辑思,这位是易仲安,字执象,算是我的传法弟子,虽然不入我上清宗辈,却与我入室弟子一般无二。”

杨繤脸上纠结的神情马上就释然了,“既然是自家师弟,那就不是外人,老道却之不恭了。”他转向另外三个人,“还不快谢过你们师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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