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一篇稿子带来的影响力
八月的晨风驱不散暑气。
金陵城,新街口的一处老式家属院。
退休教师李建国戴著老花镜,坐在竹藤椅上,手里端著刚买回来的《扬子晚报》,他抿了一口紫砂壶里的茶水,视线落在头版右侧加粗的黑体標题上。
仅仅看了开头两段,李建国捏著报纸的手指便停住了,茶水在壶嘴边微微晃动。
他迅速往下扫读,眉头越拧越紧,文章的字句没有任何晦涩难懂的学术词汇,却刀刀见血地剖开了一个他平时隱隱觉得不对劲、却一直无法归纳的现象。
“驯化奴性……”李建国轻声念出这四个字。
客厅里,六岁的小孙子正拿著一根塑料剑,对著电视机里重播的清宫戏上躥下跳,电视机屏幕上,一群穿著黄马褂的官员正齐刷刷地跪在青砖上,脑后的辫子隨著磕头的动作甩动。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奴才该死!”
小孙子突然停下动作,学著电视里的人,双膝往前一跪,单手在半空一拂,扯著稚嫩的嗓子喊了一声:“喳!”
平日里,李建国看著这画面只觉得孩子活泼。但此刻,这声“喳”落进耳朵里,配合著报纸上的方块字,瞬间激起他一身冷汗。
挺直的脊樑,从小就学会了弯折。
李建国猛地站起身,几步跨到电视机前,“啪”的一声按下电源键,屏幕闪烁了一下,归於黑屏。
“爷爷你干嘛呀,我还要看大將军呢!”小孙子不满地嚷嚷。
“以后不准看这个。”李建国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他转身走向正在厨房洗碗的儿媳妇,“萍萍,你过来看看这份报纸。”
同一时间,这样的一幕正在全国无数个家庭的餐桌前、客厅里上演。普通家长或许不懂史学考据,但“教育红线”是每一代人不可触碰的逆鳞。
林渊在文章末尾留下的那道“大玉儿情史算术题”,更是犹如长了翅膀,在一个小时內传遍了各大菜市场和早点摊。
原本高高在上的“贤后传奇”,瞬间沦为大妈们嘴里最具算计色彩的荒诞段子。
上午九点,北京。
林渊穿著宽大的白t恤,从胡同口的报刊亭买了一份空运来的《扬子晚报》以及几份本地晨报。
坐进街角的麵馆,林渊掰开一双一次性筷子,將《扬子晚报》平铺在桌面。头版黄金位置,一字未改,周主编的执行力没有让他失望。
林渊挑起一筷子麵条送进嘴里。
打蛇打七寸,北方的报纸这几天全是对他的声討,讲规矩论辈分,那些人以为掌握了纸媒就能定性,他们忘了,真正供养他们优越生活的,是每天准时坐在电视机前的这群人。
林渊放下筷子,將报纸叠好,接下来,就看论坛和电视机前的反馈速度了。
下午两点,水木清华bbs。
热度最高的主板块已经被《扬子晚报》的那篇专栏文章彻底刷屏,转帖的阅读量每刷新一次都在跳动。
回帖区的风向出现了极其明显的分化,一场观念交锋正在高速运转。
id“南风知我意”跟帖极快:“我之前看那些电视剧,就觉得哪里不舒服,林老师一针见血!那些官员一口一个奴才,满脸的諂媚,这分明是在潜移默化地美化封建等级,我刚才回想了一下,我小侄子昨天还在饭桌上自称『奴才』,这影响太可怕了!”
“就是啊。”另一名网友迅速回復,“人和人的差距太大了,林渊能通过一部电视剧看到对下一代精神底色的腐蚀,我们以前却只当乐子看,真把这东西看多了,遇到强权,膝盖骨自己就软了。”
这种支持的言论占据了主流,但隨著討论范围扩大,反对的声浪也开始反扑。
一个名为“理智看客”的id发出了长达数百字的回覆,试图进行全方位的逻辑解构:
“林渊这篇文章完全是危言耸听,这只是艺术创作,电视剧需要戏剧衝突。观眾看电视剧是为了放鬆,谁会把里边的台词当成行为准则,现在的大学生都有独立思考能力。”
“再说,多拍这类歷史剧,不仅能丰富文化市场,还能让大眾了解那个时代的风俗人情,林渊为了自己的热度,全盘否定一种题材,这是在破坏文化的多样性,太极端了!”
这条回復刚一出现,立刻引来另一批反驳。
“楼上別偷换概念。”id“钢厂老子弟”现身,“你说有独立思考能力,那几岁的小孩有吗?我们那个年代,看著《地雷战》、《平原游击队》长大,学的是保家卫国,写的是艰苦奋斗,现在电视上天天放磕头如捣蒜,你跟我说这是丰富文化,这就是精神投毒!”
林渊坐在电脑前,看著屏幕上飞速滚动的楼层。
不需要他亲自下场。普通网民的自发辩论,正是真理越辩越明的过程,当反对者只能用“娱乐”和“多样性”来掩盖“驯化”的事实,这场逻辑战已经分出了胜负。
更直接的反馈,发生在现实的物理空间。
下午四点,京城几家省级卫视的观眾热线室。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刺耳的机械音交织在一起。几个接线员满头大汗,手里握著听筒,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
“您好,这里是收视反馈中心……”
“你们台怎么回事!”听筒里传来一位中年妇女焦急且愤怒的声音,“天天晚饭时间放那个什么格格、什么大帝的,那里面的人全在下跪,我儿子刚上小学,今天放学回来给我请安,还喊主子,你们这播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赶紧换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