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光標不断闪动,照出林渊深邃平静的双眸。

他手指搭在回车键上,没有立刻按下,目光在刚刚打出的“真正的文化內核”那几行字上停留数秒,隨后移开。

大脑在此刻进入高速推演,这几段文字的逻辑確实无懈可击,这篇专栏是要发给《扬子晚报》的。

看晚报的人是谁?是刚刚下班挤上公交车的职员,是在菜市场討价还价的家庭主妇,是手里端著茶缸在小院里乘凉的退休老工人。

他们每天为柴米油盐精打细算,几百年前文官的投井和气节,距离他们那份生活保障太遥远了。

讲道理是打不疼权贵的,得讲利益,讲那些能让普通老百姓感到真切威胁的切肤之痛。

林渊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年代最鲜明的时代特徵,独生子女,这是眼下每一个中国家庭倾注了全部资源、容不得任何闪失的绝对中心。

即便是铁西区那些面临生活困境的老工人,寧可自己天天吃水煮白菜,也要给孩子买一块肉。

这就叫孟母三迁的底层逻辑,没有人希望自己的后代重蹈覆辙,所有人都在期盼阶层的向上跃迁。

林渊眼神沉静,双手重新放回键盘,他找到了那根能撬动整个社会情绪的最长槓桿。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出租屋里再次响起,节奏不徐不疾,却带著透骨的寒意。

“诸位家长,读到这里,您或许会觉得歷史太过沉重,距离生活太远,那么,我们不妨合上书本,去看一看自家的客厅。”

“请您仔细回忆一下,每天傍晚,当电视机里播放那些製作精良的辫子戏时,当屏幕里的人排著队跪在地上,口称『奴才该死』时,坐在沙发上的孩子们,在做些什么?”

“他们是不是会觉得新鲜?他们是不是在和小伙伴玩耍时,已经学会了弯下膝盖去行那个所谓的『打千』礼,他们是不是会把『奴才』、『主子』这样的词汇,当成一种极其时髦的口头禪掛在嘴边?”

林渊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

“孩子是一张白纸,是每个家庭耗尽心血托举的未来,我们教导孩子要勤奋刻苦,告诉他们『王侯將相寧有种乎』,是希望他们未来能挺直腰板,堂堂正正地站在这个世界上,靠双手去创造属於自己的体面。”

“可电视机里天天上演的,却是一种极度隱蔽的潜移默化,那些高高在上的主创人员,为什么要投入巨资,把那段充满屈辱的岁月包装得温情脉脉?”

“他们真的是为了艺术表达吗?”

林渊打出这个问號,停顿了一秒,接著给出了最冷酷的答案。

“不,那是因为他们无比怀念祖上隨意驱使他人的荣光,他们深知,要想继续保持自己的文化优越感和资源垄断,就必须在精神上重新完成一次驯化。”

“他们希望你们的孩子,在看到那些黄马褂和长辫子时,潜意识里就生出一种仰视感;他们希望你们的后代,在面对不公和特权时,第一反应不是去据理力爭,而是习惯性地弯下腰,逆来顺受。”

“这才是最巨大的陷阱,他们不仅要拿走你们口袋里的收视率和电影票钱,更要借著娱乐的外衣,把那条隱形的锁链,重新套在你们子孙后代的脖子上,何其阴险,何其长远。”

敲完这段,林渊身体略微后仰,端起桌上的水杯润了润嗓子。

这些话犹如一把生锈的铁锁,直接砸碎了普通家庭对娱乐节目的那一层包容滤镜,不用等那些满遗站出来反驳,明天全国各地千千万万护犊心切的家长,就会自发地在家里换台。

这就够了吗?

林渊放下水杯,目光中多了一丝极具穿透力的促狭,还差一点,既然要把一件事做绝,就不能光有痛心疾首的控诉,必须让那帮人在老百姓面前,彻底沦为一帮茶余饭后的笑话。

文化人骂人,最忌讳声嘶力竭,轻描淡写地扯开遮羞布,才是极致的幽默。

点开新的一段,键盘声再次响起。

“当然,如果您觉得上述防范太过沉重,作为这篇专栏的结尾,我不妨给各位读者留一道轻鬆的家庭歷史作业。”

“最近某部收视极高的清廷大戏中,那位被包装得冰清玉洁、被奉为一代贤后的『大玉儿』(孝庄文皇后),其跌宕起伏的一生確实令人感嘆。”

“不过,本著对歷史求真务实的严谨態度,我建议大家在观看此剧时,顺便拿个小本子算一算。”

“从皇太极,到多尔袞,再结合当时的某些部落习俗,这位太后究竟在皇权更迭的幕后,和多少位亲属產生过极其深度的情感交集?这其中又有多少有悖於中华传统伦理人常的操作?”

“大家不妨好好数一数,数明白了,您大概也就清楚,电视里演的那种感天动地的纯洁爱情,究竟是一场怎样的歷史幻觉,毕竟,有些高贵,是经不起做算术题的。”

敲下最后一个句號,林渊点击了保存文档。

这种带著考据性质的“风月彩蛋”,绝对是纸媒时代最具杀伤力的病毒式传播源,不出三天,“大玉儿的情史算术题”就会成为街头巷尾大爷大妈们最津津乐道的硬核八卦。

拔高对方的神圣感,再用极其生活化的数据將其摔得粉碎,这就是舆论场上的降维打击。

林渊站起身,从抽屉里翻出一沓空白的a4纸,装入旁边那台旧式印表机的进纸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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