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边则是曹云昭和嵬名皓。

一个是西军曹家少帅,在秦陇各路无人敢攖其锋,却只为沈悠然露出柔情。

一个是北凉太子,杀人如麻却为沈悠然动了凡心。

西军和北凉打了快百年,双方属於是百年世仇了。

所以,二人也是死敌。

可曹云昭有个软肋,嵬名皓也有一个软肋,而这两个软肋恰好是同一个人。

於是,在梅公瑾的书信串联之下,这对打了半辈子的死敌同时做了一个默契的决定。

在横山一线主动挑起了战事。

不是小打小闹的斥候遭遇战,而是正儿八经的两军对垒。

曹云昭调动了自家最精锐的选锋军和蕃落骑兵。

嵬名皓则亲率铁鷂子和步跋子。

在横山南麓展开了长达半月之久的拉锯廝杀。

而这俩憨货的举动,直接牵一髮而动全身。

使得战火蔓延到了韦州、洪州、盐州一带,爆发了数场大规模衝突。

很快北凉就开始调派援军增援,西军的后援也从秦凤路和涇原路往前线压。

双方在前线对峙的总兵力,加在一起快要不下十五万了。

这样一来,西军便被死死地钉在横山一线。

他们不敢东援大梁,哪怕枢密院的调令一道接一道地发过来,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

因为西军的將帅们不敢赌。

他们若是主力东调,北凉趁虚而入怎么办?

横山防线一旦被撕开,秦陇各路便门户洞开。

凤翔府、秦州、渭州、涇州、原州,这些西军將士世世代代安身立命的地方,將会全部暴露在北凉的铁蹄之下。

那些西军士卒,大都来自秦陇各路的农家。

父子相继从军,甚至兄弟都在同一个指挥当兵。

他们的祖坟在秦陇,他们的田產在秦陇,他们的老娘和婆娘娃娃也在秦陇。

他们若是走了,就是把自家的祖坟和妻儿,扔在北凉人的刀口下。

寻常士卒如此,那些將帅们更是如此。

秦陇的將门世家,世代镇守秦陇。

家族的根基和基业全在秦陇各路。

这种情况下,他们岂敢捨弃秦陇?

而南方,则是梅公瑾自己亲自坐镇。

通过明教的影响力,阻塞了漕运。

运河是大晟的命脉,东南六路的钱粮赋税,十成里有七成要走运河北上。

梅公瑾还让人不断散播谣言,打起了舆论战。

一会说朝廷已经下令让他们回去了,一会说官家自己都跑了,一会又说三镇兵退了,或鼓吹三镇兵多么恐怖...

至於这些谣言真假其实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些底层士卒,基本上都吃不饱饭,领不到餉,更不知道为何而战了。

他们只想回家而已,这些谣言让他们的士气直接跌落谷底。

除了散播谣言,梅公瑾还买通了一批营指挥使和都头,直接给真金白银。

这些人虽不是什么大人物。

但,他们却是命令的实际执行者,可以故意拖延行军速度,或在宿营时谎报军情,或藉口粮草不济而原地待命。

底层士卒人心浮动,中层军官又吃里扒外。

从江南出发的勤王军队,原本坐船最迟半个月就能赶到大梁城下,结果现在还在淮河一线磨蹭。

而在梅公瑾眼里,李长渊和萧泽都是傻子。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爱沈悠然。

爱到可以为了她放弃江山,放弃一切。

所以他篤定,李长渊一定会以索要沈悠然为筹码而撤兵。

他也篤定,萧泽一定会为了保沈悠然周全而把她送走。

只要沈悠然离开大梁那个是非之地,李长渊便会撤军。

李长渊一撤军,大梁的城围自然解除。

到时候,一切乱子就会结束。

倒不是他心慈手软,也不是他力有不逮。

恰恰相反,只要他愿意,他就有把握立刻让大晟这江南重地彻底沦陷,没了东南这財赋重地,大晟朝廷自然就会土崩瓦解。

只是,这一局棋尚未到收官的时候!

他要送给她的不是一个风雨飘摇的江山,而是一个拥有锦绣河山的九五尊位。

这是他欠她的。

当年在沈家老宅的后院里,两人拉鉤许下了诺言。

他將用一生来兑现。

总之,他梅公瑾早已站在了第五层。

天下大势在他眼中,不过是一盘棋。

李长渊和萧泽这样的人中龙凤,也不过是他的棋子罢了。

雨越来越大了。

豆大般的雨点,砸在秦淮河的水面上,直接溅起了一阵又一阵的水花。

梅公瑾望著翻滚的河面,嘴唇不由得微微勾起。

按照他的推算,最迟三日,大梁那边就该有好消息传过来了。

梅公瑾再次端起了茶盏,语气里轻慢:“李长渊,你可別让我失望啊!”

他顿了一顿,將杯子举到唇边,又抿了一小口。

然后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从河北到大梁,这一路他打得够快,可每打下一座城,他就丟一座城。”

“没有留人镇守,没有安抚降卒,没有经营后方。”

“若是不快点退回去,或者快些打下大梁,拖延下去恐怕他想退回河北都难啊!”

陈瑶默默听著,看著梅公瑾温和的侧脸,看著他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模样。

心中五味杂陈。

因为,她知道这个男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个女人。

他算的越准,那么他就离自己越远。

她其实早已经知道了梅公瑾的计划的。

只是,她选择替他瞒下这一切。

她本是圣公派来监视梅公瑾的。

可她爱上了这个男人。

於是为了他,她背叛了圣公,背叛了明教...

说实话,陈瑶真的很羡慕那个女人,能够让眼前这位男子,为她如此谋划...

陈瑶端起茶壶,替他重新斟满了茶水。

“郎君谋算深远,每一步都走在所有人的前头。”

她微微一笑,眼睛从梅公瑾脸上挪开,转向了烟雨中朦朧的秦淮河岸。

“我只是在想,郎君算到了所有人,可郎君自己,是否有人替你算过?”

梅公瑾微微一怔。

隨后,他笑了笑,摇了摇头:“我不需要別人来算。”

陈瑶没有再说话。

雨还在下。

那一叶孤舟在这场越来越大的磅礴大雨中显得愈发渺小。

像是隨时都有被吞没的风险。

梅公瑾却不在乎雨势如何的大。

他的脑子里,此刻想著的是那张稚嫩的脸颊。

想的是沈家后院那棵老槐树下,那两个拉鉤的小孩。

“然儿,等著吧。”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声。

“我一定会完成当初的诺言的!”

“將这天下都送给你当做聘礼,那时便是你嫁给我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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