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野点了点头。“治。花多少钱都治。”

李月娥没有说话,低下头,把鞋底拿起来,拔下针,又扎进去。扎得很用力,像是在缝补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仁野去西二井口的路上,拐到了马德旺家,借了村里的电话,打给了省城的一家医院。“我父亲腿伤,旧伤,好几年了,想找专家看看……行,我过几天带他去。”

放下电话,仁野从马德旺家出来,阳光很刺眼,他眯著眼睛站了一会儿。远处西二井口的绞车在转,钢丝绳吱吱嘎嘎地响。他朝那个方向走去,步子很轻,很稳。

第二天一早,仁野到井口的时候,张建国已经到了。他蹲在煤堆旁边,手里拿著一块煤,翻来覆去地看。四十来岁,方脸,浓眉,穿著一件灰蓝色的工装,安全帽放在脚边。看见仁野过来,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煤灰。

“仁老板?”仁野点了点头,伸出手。“张科长。”张建国握住他的手,力气不小。“仁老板年轻有为啊,西二这个矿,办得不错。”

仁野没有接这个话,从兜里摸出一根烟递过去。“张科长,您说要长期合同,每月一千吨?”张建国接过烟,叼在嘴角,仁野给他点上。他吸了一口,眯著眼睛看著那座越来越高的煤堆。“一千吨,长期合同,价格比市场价高百分之五。”仁野看著他没有说话,等高回报往往伴隨著高风险。运输队是红星矿下属的车队,虽然是独立核算,但毕竟是矿上的单位。跟他们签长期合同,不怕他们不给钱,怕的是他们吃了肉不认帐。

“张科长,合同我可以签。但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按月结算,不赊帐。第二,质量按国家標准,不压级压价。第三,合同一年一签,双方都有选择权。”

张建国把那根烟抽完了,掐灭在鞋底上。他看著仁野,笑了一下。“仁老板是明白人,行,就按你说的办。”

两个人蹲在煤堆旁边,把合同的大致条款敲定了。马小军蹲在旁边,抱著虎先锋,听得一愣一愣的,等张建国走了才凑上来。“野哥,百分之五,一千吨,咱们一个月能多挣多少?”仁野想了想,大概算了算。“三千多块。”马小军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在虎先锋脑门上狠狠亲了一口。“虎先锋,咱们真的要发了!”

虎先锋被亲得莫名其妙,吱吱叫了两声,从他怀里挣出去,跑到煤堆旁边嗅了嗅,又跑回来。

下午,仁野去矿部大楼找王建国。王建国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看见仁野进来把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听说你要跟运输队签长期合同?”仁野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来。“王矿长,运输队现在的帐目清楚吗?有没有以前的窟窿?”

王建国知道他在问什么,许冬生的事。运输队以前是许冬生负责,帐目混乱,私卖外运,矿上正在清理。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皱了皱眉,水凉了。“清理完了,该补的补了,该罚的罚了。张建国是新调来的,帐目从他接手开始,不会有问题。”

仁野放心了。王建国这个人,说话从来不打马虎眼,他说没问题,那就真没问题。

“还有一件事。”王建国把茶杯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仁野。仁野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请柬,红彤彤的,印著金色的字。省煤炭工业局主办的全省小煤矿经验交流会,时间八月十號,地点在省城,邀请西二採区小煤矿派代表参加。

仁野抬起头看著王建国。“为什么请我们?西二才开了几个月。”王建国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因为你那份地质资料。矿务局的专家看了,说做得比专业勘探队还细。省煤炭工业局的人来调研,听说了你的事,点名要你去。”

仁野把请柬收好揣进兜里。“我去。”

从矿部大楼出来,仁野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阳光很好,照在矿区的每一个角落。井架上的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运煤的火车从矿区东边驶过,汽笛声远远地传过来。他把烟抽完了,掐灭在鞋底上,朝西二井口走去。

八月十號,省城。仁野站在煤炭工业局的会议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都是全省各个小煤矿的代表,有老有少,有胖有瘦,有的穿著西装,有的穿著工装。

仁野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台上有人在发言,讲的是小煤矿的安全生產经验。他听得很认真,在本子上记了不少。轮到他的时候,主持人念到“红星矿西二採区小煤矿”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台上。

台下的人看著他,有人窃窃私语。他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太年轻了,这个矿靠谱吗。他把话筒调到合適的高度,看著台下的人。“各位领导,各位同行,我是西二採区小煤矿的仁野。今天,我跟大家分享一下我们矿的经验。”

他没有讲大道理,讲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怎么探煤,怎么支护,怎么排水,怎么通风,怎么培训工人,怎么保证安全。数据、案例、数字,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讲完的时候,台下有人鼓掌。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掌声,是真心的。

一个老者从前排站起来,头髮花白,戴著一副黑框眼镜,穿著深灰色的中山装,看著像个领导。“小同志,你那份地质资料,是你自己做的?”仁野点了点头。“是。”

“你学过地质?”

“没有。在矿上学的。”

老者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坐下了。散会以后,那个老者找到他,递给他一张名片。省煤炭工业局的局长,姓陈。仁野双手接过去,看了一眼,揣进兜里。

“小同志,你的矿,办得不错。”陈局长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好好干,有什么困难,来找我。”

仁野点了点头。“谢谢陈局长。”

从煤炭工业局出来,仁野没有直接去车站,而是去了医院。仁守义的手术定在八月十五號,还有五天。他到医院的时候,李月娥正坐在病床边削苹果,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籤插著,放在碗里。仁守义靠在床头上,手里拿著一本书,戴著老花镜。

“爸,妈,我来了。”

李月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碗递过来。“吃苹果。”仁野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很甜。仁守义把书放下,摘下老花镜。“会开完了?”

“开完了。省煤炭工业局的局长还找我说话了,说让好好干。”

仁守义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李月娥把苹果碗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给仁野倒了杯水。“喝水,歇会儿,看你跑得满头汗。”

仁野接过来喝了一大口,水是温的,正好。他在床边坐下来,看著仁守义。老爷子的气色比前几天好多了,脸上有了一点血色,眼睛里也有了光。

“爸,手术的事,大夫怎么说?”

仁守义把手放在那条瘸了的腿上,轻轻拍了拍。“大夫说,成功率很高。让放宽心。”

李月娥在旁边接了一句:“你爸这几天晚上都睡不著,翻来覆去的,不知道是紧张的还是激动的。”

仁守义瞪了她一眼。“你少说两句。”

仁野笑了笑,站起来。“爸,没事。小手术,几天就好了。等您好了,我陪您去西二看看。巷道推进了快一百米了,煤质好得很,黑亮亮的,一碰就掉。”

仁守义看著他,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一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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