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马茂才没有回答,低下头,把那根烟抽完了,菸头掐灭在鞋底上,站起来,拿起镐头继续砸。咚,咚,咚,比刚才更用力了。
升井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仁野从井口爬出来,把矿灯从额头上取下来,掛在棚子的柱子上。马铁军和马茂才也上来了,三个人蹲在井口旁边,谁都没有说话。
远处一个人影从土路上走过来。走近了,是马德旺。他手里拎著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走到井口旁边,把布袋子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几个饭盒,还有一壶水。
“德旺叔,您怎么来了?”仁野站起来。
马德旺把饭盒一个一个地拿出来,放在地上。“你们几个在井下忙了一天,家里做好了饭,给你们送来。”
马茂才蹲在那里,没有动,看著那些饭盒,看著马德旺把饭菜一样一样地摆好。他的手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德旺叔……”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马德旺在他面前蹲下来,看著他,目光很沉,但里头没有责备,只有一个长辈看著晚辈的心疼。“茂才,吃饭。吃完饭好好干活。別的不要想。”
马茂才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在满是煤灰的脸上衝出两道白印子。他没有擦,端起饭盒,大口大口地扒著饭,混著眼泪一起咽下去。
七月十五號,西二採区召开了第一次股东大会。马德旺家的堂屋里坐满了人,入股的石沟村村民都来了,连马茂才也来了。他坐在角落里,低著头,不说话,但他在场。
仁野站在八仙桌旁边,把第二个月的分红款一笔一笔地发下去。发到马茂才的时候,他把钱递过去,马茂才接过去攥在手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茂才哥,矿上准备再招一批人,扩產。”仁野看著他,“你身体要是没问题,下个月开始带班。”
马茂才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著仁野,眼睛里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感激,像是愧疚,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最后他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行。”
从马德旺家出来,仁野没有回家,去了后山。月光很亮,照在山坡上,把那些荒草和石头照得清清楚楚。顾桂花的坟就在前面,不大,不高,石头垒的坟头,在月光下黑黢黢的,像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走过去,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放在坟前,又点了一根叼在自己嘴里。“桂花姨,韩长河进去了。你那件事,也算有个交代了。”烟在月光下裊裊地燃著,烟雾在风里散开,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天和地连在一起。
他蹲在那里,把那根烟抽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月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那些荒草上,像一个沉默的守夜人。
远处一个人影从山坡下面走上来。走近了,是田穗儿。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头髮扎著一条马尾,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柔的。手里拎著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
仁野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田穗儿走到他面前,把布袋子递给他。“我妈包的饺子,让我给你送来。她说你最近瘦了,多吃点。”
仁野接过去,布袋子还是热的,饺子刚出锅不久。他打开,里面是满满一饭盒饺子,白菜猪肉馅的,饺子皮捏得很紧,一个都没破。
“你妈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田穗儿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尖。“我告诉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夜风停了,根本听不见。
仁野看著她,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大晚上的,你一个人来后山,不怕?”
田穗儿抬起头看著他,眼睛里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怕。”风从山樑上灌下来,把她的头髮吹起来,又落下,吹起来,又落下。
仁野把饭盒盖好,拎在手里。“走吧,我送你回去。”
两个人沿著山坡往下走,月光把路照得很亮,不用摸黑也能看清脚下的碎石和坑洼。田穗儿走在前面,仁野跟在后面,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长一点,一个短一点,挨得很近,像两根並排生长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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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家属院门口的时候,田穗儿停下来转过身看著仁野。“你什么时候去省城?”仁野想了想。“等矿上稳定了,就去。”
田穗儿点了点头,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仁野,我等你。”然后她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轻,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仁野站在家属院门口,手里拎著那袋饺子,站了很久。他抬起头看著天上,月亮很圆,很亮,掛在天上,像一个不说话的眼睛。他把那根叼著的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月光下散开,像一朵小小的银色的云。
推开家门的时候,李月娥正坐在堂屋里纳鞋底。看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活,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布袋子。“穗儿送来的?”仁野点了点头。李月娥的嘴角翘了一下,又很快抿住了。
“你爸今天去矿上了,回来的时候心情不错。”仁野心里动了一下。“他说什么了?”
“没说。但脸上有笑。”
仁野走进臥室,仁守义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拿著那张西二採区的巷道图。图上已经没有空地了,每一个角落都写满了字,画满了红圈。看见仁野进来,他把图纸放下。
“爸,您今天去矿上了?”
仁守义点了点头。“去了。找矿长谈了谈。”
“谈什么?”
仁守义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谈西二的事。矿长说,西二那片煤,採得好。让好好干,別出安全事故。”声音不大,但很稳。
仁野看著他爸。这个在井下干了一辈子、救过人、瘸了腿的老矿工,此刻坐在他面前,脸上有一丝淡淡的笑,很淡,但很真。
“爸,您放心。不会出事的。”
仁守义点了点头,躺下去,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出去吧,我睡了。”
仁野站起来,走到门口,把灯关了。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听见仁守义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均匀了,才带上门出去。
李月娥还坐在堂屋里,手里的鞋底已经纳完了,正在收针。她抬起头看著仁野。“你爸最近好多了。韩长河的事,他心里那个结,算是解开了。”
仁野在她旁边坐下来。“妈,我爸的腿,还能不能治?”
李月娥的手停了一下,把那根针插在鞋底上,放在桌上。“以前问过大夫,说能治,但要花不少钱。咱家拿不出,就一直拖著。”她看著仁野,“你现在矿上挣钱了,要给你爸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