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仁野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在沁水村里看到的、听到的,一五一十说了。顾桂花家的老屋,塌了的院墙,满院的荒草,村口的大槐树,还有那个老头说的那些话。
仁守义听著,没有插嘴,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等仁野说完,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腔。
“她家里没人了?”
“没了。她是独女,爹妈早年没了,顾家在村里断了根。”
仁守义点了点头,把桌上的图纸一张一张收起来,放进铁皮盒子里,盖上盖子。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安放什么贵重的东西。
“你去找韩天放了?”
“找了。把沁水的事跟他说了。”
“他什么反应?”
仁野想了想,用了韩天放自己的话:“他说,从今天起,他跟韩长河是两个人。他妈的后事,他自己办,不用韩长河插手。”
仁守义没有说话,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灯光下慢慢升腾、散开。
“韩长河今天来过了。”他说。
仁野愣了一下:“来咱家?”
“嗯。下午你走了以后来的。”仁守义弹了弹菸灰,“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没进来。我出去的时候,他蹲在院墙根底下,抽著烟,脸色很差。”
仁野没有说话,等著仁守义往下说。
“他在那儿蹲了大半天,一句话都没说。我问他来干啥,他说没事,就是坐坐。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没喝,放在脚边,凉了也没动。”
仁守义把那根烟抽完了,掐灭在搪瓷缸子里。
“后来天快黑的时候,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我说了一句话就走了。”
“什么话?”
“『守义,我对不起桂花,也对不起天放。』”
仁野的眉头拧了一下。韩长河这个人,在矿上当了几十年的科长,从来都是他说別人,没有別人说他的份。他能在仁守义面前说出“对不起”这三个字,说明他是真的撑不住了。
“他走的时候什么样子?”仁野问。
仁守义想了想:“背驼了。像是老了十岁。”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老座钟在墙上嘀嗒嘀嗒地走著,一圈一圈,不知疲倦。仁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外面的家属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矿区的方向还亮著几点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不肯熄灭的余烬。
“爸,四月一號,我准备动手了。”
仁守义看了他一眼:“开矿的事?”
“嗯。政策那边我打听过了,最迟四月初就会下来。石沟村那边马德旺已经点头了,集资入股的事,村里人还在商议,但大方向没问题。设备的事,我找过韩叔——找过韩长河,他说库房里的旧设备可以折价处理给我们。炸药的事,天放说他来搞定。”
仁守义听著,把每一条都在脑子里过了。
“资金呢?五万块,不是小数目。”
“石沟村那边集资,能凑个两三万。剩下的缺口,我想办法。”
“什么办法?”
仁野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正面回答:“爸,您別管了,我有数。”
仁守义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从小到大什么事都不肯跟他多说,但说到的事,从来没有办不成过——除了那些年游手好閒的日子。
“你小心点。”仁守义只说了这一句。
仁野点了点头。
四月一號。星期三。
仁野起了个大早。李月娥已经把早饭端上了桌,小米粥,咸菜,两个窝头。她没问他今天要去干什么,只是把粥盛得比平时满了一些,窝头也多拿了一个,用油纸包好,塞进他兜里。
仁野把那包窝头从兜里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妈,中午不一定回来吃饭。”
“我知道。”李月娥低头收拾碗筷,没看他,“你自己小心。”
仁野出了门,先去了石沟村。村口老槐树下已经聚了不少人,马德旺、马德林、马德成几个老汉都在,马铁军、马茂才、马小军、马德厚也都在。还有十几个石沟村的户主,有的站著,有的蹲著,有的坐在石头上,个个面色郑重。
马德旺看见仁野走过来,往前迈了一步,朝他点了点头。
“仁野,人都到齐了。你说吧。”
仁野站在人群中间,把开矿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政策、储量、產量、成本、收益,一条一条,掰开了揉碎了说。集资入股的办法,一股十块,五千股,五万块启动资金。技术股的事,他也没瞒著,明明白白地说了——他和他爸以技术和管理入股,占三成。
“三成?”人群中有人嘀咕了一声,“他们一分钱不出,占三成?”
说话的是马茂才。他蹲在人群后面,手里攥著一根草茎,在指间绕来绕去,脸上掛著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在等著看仁野怎么接这个话。
仁野看著他,不急不慢地开腔:“茂才哥,我问你。矿开起来,谁来管?谁来定规矩?谁来跟矿务局、县煤炭局打交道?谁来保证井下安全、巷道支护、通风排水不出问题?”
马茂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些事,你懂吗?铁军哥懂吗?小军懂吗?”仁野的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扫过去,“你们不懂。我也不全懂。但我爸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