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韩天放说过,后来他跟著顾桂花改嫁给了韩长河。韩长河那时候已经从凤凰山矿调到了红星矿。也就是说,顾桂花办了停薪留职之后,是跟著韩长河走的。
可韩长河没有娶她。
他把她藏在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仁野把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角,沿著镇子的主街往外走。走到镇口的时候,他看见一个卖杂货的老太太坐在路边的台阶上,面前摆著几捆葱和一堆萝卜。
他蹲下来,买了两根萝卜,老太太找钱的时候,他隨口问了一句:“大娘,您在这儿住了多少年了?”
“住了大半辈子了。”老太太说话漏风,但精神头很足。
“那您记不记得,早些年有个女的,带著一个孩子,在矿上干过,姓顾,叫顾桂花?”
老太太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著仁野,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有一点东西亮了一下,又灭了。
“你问她做什么?”
“我是她儿子。”
老太太仔细端详了他好一会儿,摇了摇头:“你不是她儿子。她儿子我见过,小时候跟著她来过我这儿买糖,那孩子小时候就敦实,脸比你宽。”
仁野心里跳了一下。老太太认识顾桂花,还见过韩天放。
“大娘,您能跟我说说她的事吗?”
老太太把手里的萝卜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桂花这个人,命苦。”老太太说,“她来王台铺的时候,身边就带著一个孩子。那孩子还小,会走路了,但不太会说话,见人就躲。”
“她一个人在矿上上班,白天把孩子放在矿上的託儿所,下了班再接回去。那时候矿上条件不好,託儿所就两间房,十几个孩子挤在一起,一个阿姨看著。她每次来接孩子,眼睛都是红的,像是哭过。”
仁野的喉咙发紧。
“后来呢?”
“后来矿上来了一个人,找她。”老太太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个人我见过,个子不高,圆脸,看著挺精神。他来矿上找过桂花好几次,每次来了两人就在宿舍里说话,一说就是半天。”
仁野的呼吸急促起来。
“那个人您还记不记得长什么样?”
老太太想了想:“圆脸,肚子有点大,喜欢穿军绿色的棉袄,说话嗓门大。”
仁野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韩长河。
“那个人来了之后没多久,桂花就办了停薪留职,带著孩子走了。”老太太嘆了口气,“走的时候来跟我道別,我说桂花你这是要去哪儿,她说去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给孩子一个家。”
老太太的眼睛红了,但没有落泪。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也不知道她找到家了没有。”
仁野站起来,把手里的萝卜放下,把钱压在萝卜底下。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不对,没有说话,只是朝老太太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镇外的土路上,他停下来,蹲在路边,把那根叼了半天的烟点上。
烟雾在风里散开,像一团留不住的记忆。
顾桂花带著孩子从凤凰山到王台铺,又从王台铺到红星矿,跟著韩长河走,从一个矿区到另一个矿区,从一个临时住处到另一个临时住处,始终没有一个真正属於自己的家。
她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以为带著孩子改嫁给丈夫的堂兄弟,就能安定下来。可她错了。韩长河娶了她,却从来没有把她当成妻子。他把她藏在井下,藏在黑暗里,藏在见不得光的地方。
仁野把那根烟抽完了,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土。
他看了一眼天色,已经不早了,回红星矿的车不知道还有没有。但他不打算在凤凰山这边过夜,他要回去,把这些东西告诉韩天放。
仁野赶到长途汽车站的时候,最后一班回县城方向的过路车已经开走了。他在车站外面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天彻底黑了下来,车站的灯亮了一盏,昏黄昏黄的,照不了多远。
他找了车站旁边一家小旅馆住了下来。一晚上八毛钱,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个洗脸盆,墙上糊著旧报纸,糊到了天花板。仁野把门关上,从兜里掏出那几张信纸,摊在桌上,又把口袋里的烟掏出来,点上一根,坐在床沿上盯著那些纸发呆。
顾桂花。沁水。一九四一。凤凰山。王台铺。停薪留职。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个晚上,像井下的渗水,滴滴答答,停不下来。
他想起了老太太说的那些话。“桂花命苦。”“她来接孩子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那个人来了之后没多久,她就办了停薪留职,带著孩子走了。”
顾桂花是跟著韩长河走的,这一点已经没有疑问了。可她跟著韩长河去了红星矿之后,住在哪里?她没有红星矿的职工身份,分不到宿舍,矿上也不会给她安排住处。韩长河在矿上有家属房,但那套房是他一个人的名额,多一个人住进去,別人会问。那个年代,矿上的家属房管得严,哪家住了什么人,邻居一清二楚。
所以顾桂花住在哪儿?
这个答案,也许只有一个人知道。
第二天一早,仁野搭第一班车回了县城,又从县城转车回红星矿。到家的时候是中午,李月娥不在,上班去了。仁守义一个人坐在堂屋里,面前放著那个铁皮盒子,没有打开,就那么放著。
仁野把门关上,把那几张信纸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仁守义面前。
仁守义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像在认一条很久没走过的路。
看完之后,他把老花镜取下来,搁在桌上。
“她是沁水人。”
“嗯。”
“沁水那个地方,我去过。”仁守义说,“在太行山里头,路不好走,从县城进去要翻两道梁。她一个女的,从那种地方出来,到矿上找工作,不容易。”
仁野没有说话,等著他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