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凤凰山矿出来,仁野在路边等了半个多钟头,才拦到一辆去王台铺方向的过路车。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把那几张抄了信息的信纸又掏出来看了一遍。

顾桂花,一九四一年生,沁水县人。一九六一年参加工作,凤凰山矿机电科仓库保管员。一九六七年调往王台铺矿。

他盯著“王台铺矿”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王台铺矿他知道,是晋城矿务局下属的老矿,比红星矿建得还早,五几年就投產了。规模不大,这些年一直在减產,矿上的工人走的走、调的调,剩下的不多了。

车子顛簸了將近一个钟头,在一个镇子边上停下来。司机说王台铺到了,仁野下了车,四下一看,是个不大的镇子,一条主街,两边是些卖杂货的铺面,再往前就能看见矿区的井架,锈跡斑斑的,在灰濛濛的天底下杵著,像一副老骨头。

王台铺矿比凤凰山矿小得多,也旧得多。矿部是栋二层小楼,外墙刷的黄色涂料已经褪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院子里停著几辆旧卡车,车斗里堆著废铁,一个老头蹲在墙角晒太阳,眯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仁野走过去,蹲下来:“老师傅,跟您打听个事儿。”

老头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仁野把烟递过去。老头这才重新睁开眼,接过烟,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別在耳朵上。

“打听谁?”

“顾桂花。六七年从凤凰山矿调过来的,在你们矿上干过。”

老头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他看著仁野,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警觉。

“你是谁?问她干什么?”

仁野把在凤凰山矿用过的说辞又搬了出来:“我是她侄子,家里老人让我来打听打听,我姑当年在矿上的事。”

老头没接话,把那根別在耳朵上的烟取下来,捏了捏,又別回去。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矿部大楼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著仁野。

“你跟我来。”

仁野跟著他进了矿部大楼。老头在一间掛著“行政科”牌子的办公室门口停下来,敲了两下,没等里面回应就推门进去了。

办公室里坐著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镜,面前摊著几张表格,正在打算盘。看见老头进来,他抬起头:“老孙头,什么事?”

老头朝仁野努了努嘴:“这个人,打听顾桂花。”

中年人的手停在算盘上,抬眼看著仁野。他的目光不像老头那样警觉,更多的是审视,像是在判断来者的分量。

“你是她什么人?”

“侄子。”

“哪个侄?”

仁野心里一紧,知道露了破绽。侄子也分亲侄、堂侄、表侄,王台铺矿虽然小,但人事档案还是有人管的,隨口一说经不起查。

“我是韩天放。”他说,“顾桂花是我妈。”

中年人愣了一下,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盯著仁野看了好几秒。仁野知道自己赌了一把,赌的是王台铺矿的人不认识韩天放,赌的是顾桂花在王台铺矿的时候提起过她儿子的名字。

“你是顾桂花的儿子?”中年人的语气变了,不是怀疑,是意外。

“是。”

中年人沉默了一会儿,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面,拉开最下面一个抽屉,翻了好一阵,翻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拍了拍上面的灰,放在桌上。

“顾桂花在矿上干了不到一年,就办了停薪留职。档案一直放在这里,没人来调,也没人来问。”他把档案袋推过来,“你看吧。”

仁野打开档案袋。里面的东西不多,一张职工登记表,几份工资单,一张停薪留职申请书。

他先看职工登记表。內容和凤凰山矿的那份差不多,但多了一栏:婚姻状况。上面写著“丧偶”。配偶姓名:韩长根,已故。

他看那张停薪留职申请书,日期是一九六八年三月。申请书上的字跡娟秀,和韩天放那张照片背面的字跡一模一样。內容是:因个人原因,申请停薪留职,望批准。落款:顾桂花。

仁野的目光停在“个人原因”四个字上。那个年代,一个女人办了停薪留职,多半是为了结婚、生孩子、或者跟著男人走。顾桂花丧偶,不存在结婚的问题。她带著一个孩子,如果要跟著什么人走——

“她办停薪留职之后,去了哪里?”仁野问。

中年人摇了摇头:“不知道。档案上没写。那个年代调走的人多了,谁也没工夫一个个去追。”

仁野把那份停薪留职申请书看了好几遍,然后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了审批意见。上面写著:同意。下面是审批人的签字和日期。签字是龙飞凤舞的,看不清是什么字。

他把档案袋合上,还给中年人。

“这些材料,我能抄一份吗?”

中年人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仁野又掏出那支原子笔和信纸,把职工登记表上的信息、停薪留职申请书的全文、审批意见的签字,一字不漏地抄了下来。

抄完的时候,老孙头还蹲在门口晒太阳,耳朵上別著那根烟,没有抽。

仁野走到他跟前,蹲下来。

“老师傅,您在王台铺矿干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了。”

“那您记不记得,顾桂花在矿上的时候,跟谁走得比较近?”

老孙头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耳朵上那根烟取下来,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他脸上散开,遮住了他的表情。

“记不太清了。”他说。

仁野知道他又在说谎,但没有追问,从兜里掏出剩下的半包烟,塞进老孙头手里,站起来走了。

走出矿部大楼的时候,仁野停下来,站在院子里又看了一眼那个锈跡斑斑的井架。风从井口方向吹过来,带著煤灰的味道。

顾桂花在王台铺矿只待了不到一年就办了停薪留职。然后去了哪里?带著韩天放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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