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別跟我这儿煽情。”隨后刘一兵將那一沓厚厚的《暗算》手稿推到了他面前。

“这是麦家的作品。吴厂长他们遇到了瓶颈,文学性太高,影视化太难。”刘一兵指了指剧本。

“你看看,如果是你,这手术刀该怎么动?”

林瑞阳翻开剧本,目光迅速扫过那些优美却略显繁冗的排比句。在这个时代,国內的电视剧行业正处於一个微妙的转型期。

2005年的电视屏幕上,火的是《亮剑》那样的铁血硬汉,是《大宋提刑官》那样的縝密推理。

而谍战剧,还停留在《誓言无声》那种相对传统的敘事框架里。

麦家的《暗算》无疑是超前的,它带著一种病態的天才美感,把敌我双方的智力较量,写成了一场隱藏在电波背后的命运搏杀。

“《听风》这一段,太散了。”林瑞阳看了一会儿,直接点出了核心。

“麦家老师是用心在写阿炳这个人物,但导演需要的是节奏。

电视剧不是散文,观眾等不起大段大段的景物描写和內心独白。尤其是在第一部分,这是抓观眾的关键。第一集拿不住人,后面两部拍得再好也是白搭。”

吴厂长听得连连点头:“对对对!柳云龙也是这么说的,可麦家不让改啊,他说改了就没那个味儿了。”

林瑞阳没有急著往下说。

他把剧本往前翻了几页,重新扫过那段关於阿炳走进监听室的描写。这段內容麦家用了一千多字来形容光影、尘埃和阿炳脸上的表情,甚至窗台上那只壁虎的爬行轨跡。

文字极美,但落在分镜表上,这场戏最多三个机位,几个镜头十来秒就过了。

“吴厂长,问题不在文字好不好。”林瑞阳合上剧本。

“问题在於,麦家老师把自己当成了这部戏唯一的观眾。”

这话一出口,吴厂长愣住了。刘一兵端茶杯的手也停了一瞬,隨即露出满意的笑容。

“麦家老师写的是他心里的阿炳,不是柳云龙能拍的阿炳,更不是观眾能看懂的阿炳。”林瑞阳把剧本放回桌上,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柳导想要的节奏,麦家老师想要的味道,在《捕风》和《看风》里其实已经磨合出了一套默契。只是在《听风》这一段,两个人都回到了各自的阵地上,没人当翻译。”

“那怎么解决?”吴厂长不自觉地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结构。”林瑞阳拿起笔,在剧本扉页的空白处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在线上面点了三个点。

“《听风》这个故事本身的结构没问题——一个瞎子怎么靠耳朵找到敌人的电台?这是天然的悬念,问题出在节奏上。”

他在第一个点旁边写下悬念两个字,“阿炳出场之前的铺陈太长了。麦家老师想用环境和氛围来造势,这个意图没问题,但手段需要调整。

不能让观眾等了三集才看到阿炳走进701局,那是小说的节奏,不是电视剧的。第一集结尾之前,阿炳的耳朵必须第一次派上用场。”

他又在第二个点旁边写下道具两个字,“阿炳这个角色的特殊性在於他是一个瞎子。

小说可以大段写他的內心活动,但电视剧需要藉助道具和动作来外化,比如他的耳朵在动,比如他摸过的收音机,比如他用一根手指敲桌面来辨音。

这些细节在原始剧本里有,但都被埋在大段的文字描写里了,得把它们拎出来,放到前景。”

他在第三个点旁边写下一个字:线。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听风》不仅仅是阿炳的故事,它还有一条暗线,是安在天和阿炳之间的信任关係。

这条线在剧本里被麦家老师的文字淹没了一半,得把它捞起来。不是靠台词说我信任你,而是靠动作:安在天在所有人质疑阿炳的时候,站在了阿炳前面。”

吴厂长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兴奋,、他盯著剧本扉页上那个潦草的草图,仿佛看到了那些散落的珠子,正在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一颗颗串起来。

“林导,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个篇章不需要推倒重来。麦家老师的文字功底是它最大的资本,但得有人帮他把资本转化成生產力。”

林瑞阳把笔搁下。

“阿炳这条线,把人物关係前置,让观眾在第一集就知道他是谁、他要干什么;

那些意识流的內心独白刪掉三分之二,用道具和细节来传递情绪;

安在天和阿炳之间的信任线,要贯穿始终,成为串起所有碎片的那根绳子。”

吴厂长盯著桌上那张被画得密密麻麻的草图,那三个潦草圈出的关键词和几条相互交叉的结构线,让他在几分钟前还不知如何是好的困局,忽然有了形状。

他不是没见过好编剧改剧本,但像这样三言两语就把一团乱麻拆成三根线头、每根线头还標好了往哪儿走的,他头一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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