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蛮力,是属於掠食者的、蓄势待发的控制。

最后,林重身形骤然一矮,几乎贴著地面滑入木人桩下盘。

右腿如弹簧般收拢又猛然蹬出,脚背结结实实抽在桩体底部。

嘭!

像铁锤砸在硬木上那般沉重而扎实的声音。

整根木人桩被他这一脚蹬得向前倾倒,桩顶几乎点地,隨即猛烈弹回,剧烈摇晃不止。桩身上的牛皮崩开好几处,露出底下灰白的原木。

林重缓缓收腿,站直身子,抬袖拭去额上汗水。忽然身形微微一晃,伸手扶住木桩,稳了片刻。

李元急步上前扶住:“林师,您无碍吧?”

林重摆了摆手,缓过一口气,呵呵一笑:“老了,方才那一记『臥龙蹬』,抻著了筋,不碍事。”

他拍了拍桩身上翘起的牛皮,转过头,目光落在李元脸上。

“看明白了么?《龙形拳》,没什么龙飞九天的花哨。它的『龙』,是拳头凿进骨缝的闷响,是肩膀被拧脱臼时的咯噔声,是对方被你一脚蹬起来、落地时那一声闷哼。”

李元下意识垂下目光。

眼角余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龙形拳(入门):0/200】

“行了,回去吧。”林重摆了摆手。

“林师,弟子扶您回去?”

林重欣慰地一笑,摇头道:“不必了,我再往堂屋里歇一阵便好,你且放心。”

这个弟子的心性,比陆青实在好出太多。

但没办法,青牛武社若要在临江城扬名立万,必须藉助武考的契机,而陆青,终究是更为稳妥的选择。

“那……弟子告退。”李元道。

“对了。”林重忽然问道,“可有人资助於你?”

“有,梁记肉铺。”

林重轻嘆一声:“寻常小铺,可撑不起一个暗劲武者的练功消耗。你隨我进来一下。”

二人来到內堂。

林重自暗格中取出一只青色小瓶,放入李元掌心。

“这是一枚小培元丹,暗劲修炼的辅助丹药,你收好。”

每月一枚小培元丹,本是林重用来自行补养气血的底子。

陆青有那钱家资助,修炼资源自是不缺,可李元不同。

“往后,你每月到我这里领一枚。”

“多谢林师!”李元抱拳,深深一躬到地。

难怪突破暗劲之后,益血丹的效力便大打折扣,原来需要药效更猛的小培元丹才行。

这种丹药,市面上可不多见,算是有价无市的好东西了。

“去吧。”林重微眯起眼,目光中满是欣慰。

……

次日,梧桐街。

李元刚回到家中,便远远望见梁柏坐在自家门前的石阶上,显然已等候多时。

他眼神中满是疑云。

一夜之间將天狼帮灭了个乾净,这当真是区区一个明劲巔峰武者所能做到的事吗?

可再仔细一想,除了李元,也没有旁人了。

昨夜,妻子严氏偷偷跑出来向李元求助的事,已让梁柏懊恼不已。

谁想次日一睁眼,便传来了黄奎横死的消息。

两件事连在一起,他心中已有了猜想,唯一不解的是,李元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一眼望见李元,梁柏登时激动起来,抢步上前拉住李元的手,泪水一股接一股地往外涌:“李巡使,这次全仗你了!是我家规不严……这等事本不该叨扰你的,可贱內她……”

李元听得明白,这是梁柏听闻黄奎死讯,特意赶来谢恩的。

可想而知,黄奎一死,树倒猢猻散,天狼帮再难掀起什么风浪,梁家那间铺子,自然也就回来了。

“无妨。”李元不置可否,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话题,“梁大哥,令郎的伤势如何了?”梁柏那在武馆习武的儿子,此前遭了天狼帮一顿毒打。

“还好,都是些皮外伤,將养一阵便无碍了。”梁柏说道。

“那就好。”

梁柏將二十两银票不容分说塞进李元手里,然后是三条肥硕的银纹鱸。

魏麟知道若是不接受的话,梁柏心里定然不会舒服。

“李巡使,你这是……突破暗劲了?”梁柏忽然瞪圆了双眼。

他只觉李元的姿態眼神、通身散发出的那股气势,与往日截然不同,更胜以往十倍不止,几乎完全不在一个层级上了。

“嗯……算是侥倖罢。”

梁柏身形猛地一震,旋即放声大笑,笑声中满是止不住的欢喜:“太好了!大好了!我梁家愿將供奉再提两成——不,三成!李巡使必能在这一科武考中大放异彩,博个功名回来!”

“多谢梁大哥。”

“那……我便先回去了。”梁柏抱拳。

“梁大哥且喝杯茶再走。”

“不了,”梁柏摇头,“不叨扰了。天狼帮的事,还是莫让弟妹与老爷子知晓为好。”

李元心中微动,不禁暗嘆,这铁塔般的汉子,竟也有这般细腻的心思。

虽然天狼帮已除,但若让家人知道他如此冒险,免不了又要日夜担惊受怕。

……

李元独自步入家门。

堂屋桌上摆著几色礼物,下头压著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回来了,元子?”

“嗯。爹,这是哪里来的?”

“四海会的丁振来过了,见你不在,放下东西便先走了……他倒没说什么。”周砚秋道。

李元放下心来。

“丁振这人倒是不错。四海会近来便多有照拂,如今又送了这般厚礼,元子你日后遇著合適的机会,也该有所回报才是。”周砚秋徐徐说道。

他知道自家女婿练武已有了些名堂,否则四海会也不会上赶著来送礼。

江湖,可不只是廝杀,更多的时候,是人情世故。

“人外有人,山外有山。纵然大丈夫,出门在外,也得万事多留个心眼……”周砚秋又如往常般老调重弹,絮絮地“传授”起他那些人生经验来。

……

夜已深沉。

当最后一声虫鸣悄然落尽,青石板上已偷偷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唯有夜风穿过老槐光禿的枝椏时,发出细微得近似呜咽的轻啸。

李元独立院中,闭目调息。

小培元丹的药力,正在体內激盪奔涌。

脑海中翻腾的,是《龙形拳》的每一式要诀,以及整套拳法的精妙之处。

他忽然动了。

毫无预兆。

左脚向前趟出半步,脚跟碾地,如犁入土——无声,却稳到了极致。

右拳隨之自肋下拧转钻出,不快,甚至透出几分凝重,仿佛推动的不是空气,而是粘稠欲凝的水银。

拳至中途,五指猛然张开,化拳为爪。

指尖在月下泛著微光,带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攫取之力。

周身被汗水蒸腾而起的白气繚绕笼罩。

他的动作时而极慢,慢如冰层之下的暗流;时而又骤然加速,快似寒枝崩雪。

唯有眼中那道光芒,始终凝而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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