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兄弟各自迎来了事业的发展
小芳抱著林恩惠,坐在医院的床上。她的脸色苍白,嘴唇乾裂,头髮被汗水湿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但她笑了。她抱著女儿,看著她那皱巴巴的、红彤彤的、五官挤在一起的小脸。她低头,拨开女儿额前的胎髮。胎髮很软,很细,贴著头皮。额头上已经能看出三道浅浅的抬头纹了,跟陈远水额头上的抬头纹一模一样,跟陈阿圆额头上的抬头纹一模一样。
“她长得像你。”小芳对家安说。
家安低头看著女儿。女儿的脸是圆的,眼睛是大的,嘴巴是小的,鼻子是挺的。她像他,像他阿母,像他阿嬤,像他阿公——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这就是陈家的脸,这就是陈家铺子的脸,这就是那条从缅甸到泉州的路的脸。那张脸在这条路上走了三代人,从陈远水走到陈阿圆,从陈阿圆走到家安,从家安走到恩慈、恩惠。还会继续走下去,走到恩慈的孩子、恩惠的孩子、恩慈的孩子的孩子。那张脸不会变——圆脸,大眼睛,挺鼻子,小嘴巴。那是陈家的记號,那是路的记號。
就在家安的运输公司不断扩张的时候,家兴的花店也在悄然发生著变化。他从一开始只在花店卖花,到后来开始接婚庆、会议、酒店的花艺布置。他的花艺手艺是在大学里学的——福建农林大学园艺系,虽然课上学的是种果树、种蔬菜,但他对花感兴趣,自己看书、看视频、跑花店跟人学。毕业后回到泉州开了这家小花店,从最初一个月赚几百块钱,到后来一个月赚两三千,再到后来一个月赚五六千。
二〇〇〇年,他攒够了钱,在泉州开了第二家花店。在中山路上,离陈家超市不远,走路十几分钟。这个位置是他看了很久才选定的——人流量大,年轻人多,买花的人多。店面不大,才二十几平方米,但租金不便宜,一个月两千块。他把陈家铺子旁边的花店交给一个员工打理,自己亲自管中山路的店。
中山路花店开张那天,家寧送来了一个花篮——不是买的,是她自己从花店拿的,用百合、玫瑰、满天星扎成的。百合是白色的,玫瑰是红色的,满天星是白色的、小小的。她把花篮放在花店门口,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的汗。
“弟,祝你生意兴隆,財源广进。”
家兴看著那个花篮,看了很久。上面的卡片写著:“祝家兴花店开张大吉——姐。”
字是家寧写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他看著那几行字,看著那些笔画在他眼前跳著。那些字从纸上立起来,站成了一个人——家寧,站在陈家铺子的柜檯后面,手里拿著一本帐簿,低著头,一笔一划地写著。她的字写得很好,比陈阿圆好,比陈远水好,比家安好。她是陈家写字最好看的人。
“姐,谢谢你。”
“谢什么?你是我弟。”
她走了。她走在中山路上,穿著一件白色的衬衫,扎著马尾辫,辫梢繫著一朵红色的塑料花。她走得很快,像有什么急事。她確实有急事——她要赶回去上课,下午还有两节语文课,讲朱自清的《荷塘月色》。她走进校门的时候上课铃刚好响了。
二〇〇一年,家兴的第三家花店开业了。在泉州城东的新区,那里新建了很多楼盘,入住的年轻人多,消费能力强。他在这家花店上花了很多心思——请设计师做了装修,白色的墙,原木色的货架,暖黄色的灯光。门口放著一把长椅,椅子上放著一盆蝴蝶兰,紫色的,开得正旺。他还给这家花店取了一个新名字——“家兴花坊”,不是“家兴花店”了。“花坊”比“花店”好听,这是他想了很久才想到的。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十个名字,圈圈叉叉的,最后只剩下“家兴花坊”四个字。他在四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又在那条线下面画了一条线,两条线並排著,像两条路。一条是他的,一条是花的。
开业的鞭炮放完了,红纸屑落了一地。家兴站在门口,穿著他特意为开业买的新衣服——一件浅蓝色的衬衫,一条深蓝色的西裤,一双黑色的皮鞋。衬衫领口的扣子没有扣,露出脖子上一根细细的红绳,红绳上拴著一枚铜板,是陈阿圆给他的,就是陈远水从缅甸带回来的那枚铜板的复製品——她找人照著做了几枚,给家安、家寧、家兴一人一枚。家兴戴著它,戴了十几年了,洗澡不摘,睡觉不摘。铜板已经被他的皮肤磨得发亮。他站在门口,看著那几家店,看著来来往往的行人。
这几年,他的事业发展得很快。三间花店,十几个员工,每个月流水十几万。他的花在泉州已经小有名气,很多人结婚、开店、搬家都会找他的店订花。他请了一个花艺师,专门负责高端花束的设计——从昆明空运过来的玫瑰、百合、鬱金香,搭配进口的包装纸和丝带,一束能卖到几百块钱。他还接了泉州几家五星级酒店的花艺供应合同,每个月固定供应鲜切花和绿植,光这一项一个月就有两三万的纯利润。
但在所有的事业成就中,他最引以为豪的,不是三间花店,不是酒店合同,不是花艺比赛获奖。是他种的玫瑰。他在城郊租了一块地,建了一个花圃,专门种玫瑰。他从昆明引进优良品种——卡罗拉、影星、雪山、蜜桃雪山、粉红雪山、甦醒、小白兔、玛利亚、冷美人、海洋之歌。每一种都有名字,好听的、温柔的、诗意的。他把它们种在花圃里,每天浇水、施肥、修剪、除虫。他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开著那辆二手的麵包车到花圃,一直忙到中午才回家吃饭。下午又去,忙到天黑才回家。
他的脸晒黑了,手上被玫瑰的刺扎出了一道道的血痕——旧的还没好,新的又添了。那些血痕在他手上纵横交错,像一张红色的大网。他的手变了,变得更粗了,更黑了,更糙了。但他的眼睛没有变,还是棕色的,像山里头那种清泉,安安静静地看著人。
二〇〇二年夏天,他种的玫瑰开花了。第一朵是卡罗拉,红色的,大红的,像血,像火,像夕阳。他在花圃里蹲下来,看著那一朵玫瑰。它的花瓣厚厚的,嫩嫩的,层层叠叠的,有几十瓣,上百瓣。它有刺,梗上、叶子上、花萼上,到处都是刺。那些刺在阳光下闪著光,像一把把小小的匕首,守卫著这一朵美丽的花。
他伸出手去摸那一朵花。手指从花瓣上轻轻地滑过去,花瓣是滑的、软的、凉的,像婴儿的皮肤。他把手缩回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手指上沾著玫瑰的香气,很浓,很甜,像蜂蜜,像初恋。他把手指放在嘴边,舔了一下,甜的。
他笑了。他笑著笑著,眼眶红了。
二〇〇二年秋天,家兴在陈家超市旁边开了第四家花店。这一家不是普通的花店,是旗舰店。他把原来的花店重新装修了,跟陈家超市打通了,在中间开了一个大门洞,门洞上装了一个拱形的花架。花架上爬满了藤蔓月季,粉红色的,开了一百多朵,一百多朵花挤在一起,像一百多个姐妹抱成一团。
陈家超市和家兴花坊连通了。客人从超市买完东西,可以直接走进花店买花;从花店买完花,可以直接走进超市买东西。陈阿圆和家兴的生意合在了一起。陈阿圆站在超市的收银台后面,看著那个花架。花架上开满了粉红色的花,开得很盛,一朵挨著一朵。她看著那些花,想起了陈远水。陈远水也喜欢花——他在永春的院子里种过桃花。桃花开了,粉红色的,铺满了半个山坡,像一层薄雪落在绿色的山头上。风吹过,花瓣飘下来,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掸掉,让花瓣在他肩上慢慢地枯萎、变干、变脆,风一吹就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