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兴的出生,让林家院子里的声音又多了几种。

以前只有家安追鸡的脚步声、家寧在灶间门口玩石子的磕碰声、林清石推三轮车的嘎吱声、陈远水拄竹竿的篤篤声。现在多了家兴的哭声。家兴的哭声跟家安和家寧都不一样。家安小时候哭起来像打雷,嗷嗷的,整条村子都能听见;家寧哭起来像小猫叫,细细的,软软的,听著让人心疼;家兴的哭声不大不小,不急不慢,有节奏的,像有人在打拍子,一声接一声,中间还换气,换完了继续哭。

“这个查埔囝,哭声这么大,以后一定是个大嗓门。”苏阿梅抱著家兴,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地哄。家兴在她怀里还是哭,哭得脸涨得通红,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两条腿蹬来蹬去,把裹著的包被都蹬散了。

“他是不是饿了?”苏阿梅把家兴递给陈阿圆。陈阿圆接过去,撩起衣襟给他餵奶。家兴含住了就不哭了,眼睛闭著,小嘴一吸一吸的,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张著嘴喘气。

苏阿梅站在旁边,看著外孙吃奶的样子,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她走到灶间门口,靠著门框,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又哭了?”林母从灶间探出头来。

“没有,”苏阿梅吸了吸鼻子,“烟燻的。”

灶间没有生火,没有烟。林母看了看灶膛,又看了看苏阿梅通红的眼眶,什么也没说,缩回头去继续揉面。她揉面的动作很大,整个案板都在晃,面在她手里被抻长了又揉圆,揉圆了又抻长,反反覆覆的,像是在跟一团面较劲。

家兴满月那天,林清石从镇上买回来一只鸡、两斤猪肉、一条鱼、一掛鞭炮。东西不多,但在这个小山村里,已经算是很丰盛了。林母用那只鸡燉了一锅汤,汤麵上浮著一层金黄的油,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苏阿梅用那两斤猪肉做了红烧肉,肉切得不大不小,肥瘦相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燉了一个时辰,燉到用筷子一戳就能戳进去。那条鱼是清蒸的,林母杀鱼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鱼胆破了,鱼肉有点苦,但没人说苦,一碗鱼吃得乾乾净净。

鞭炮是在院子门口放的。林清石用一根竹竿挑著鞭炮,家安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捂著耳朵,眼睛瞪得圆圆的,既害怕又想看。林清石点著了引线,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红色的纸屑满天飞,硝烟的气味呛得人直咳嗽。家安被响声嚇得往后缩了缩,但没有跑,还站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那些炸开的火光。

家寧被苏阿梅抱在怀里,鞭炮一响她就哭了,把脸埋进苏阿梅的胸口,两只手紧紧地抓著苏阿梅的衣领,手指头都发白了。苏阿梅拍著她的背,嘴里哄著:“不怕不怕,那是鞭炮,好听的,你看哥哥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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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寧偷偷地从苏阿梅怀里探出半张脸,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陈远水没有出来看鞭炮。他坐在灶间里,抱著家兴,在灶台旁边慢慢地踱步。灶膛里的火还燃著,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家兴在他怀里睡著了,小嘴微微张著,呼吸又轻又匀,胸口的起伏小得几乎看不出来。陈远水低头看著这个满月的婴儿,看著他那张还没有长开的、皱巴巴的、五官挤在一起的小脸,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

“你叫家兴。”他说,声音很轻,轻到连灶膛里的木柴燃烧的声音都比他的声音大。

家兴没有回答。他在睡梦中打了一个哈欠,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形,然后又闭上了。

“你阿爸叫林清石。”陈远水继续说,像是跟家兴在聊天,“你阿母叫陈阿圆。你阿公叫……”

他停了一下。他看著家兴的脸,想了很久,像是在想自己叫什么名字。他活了快六十年,从缅甸到中国,从泉州到永春,走过那么多路,经过那么多事,忽然被问到自己的名字,他竟然犹豫了一下。

“你阿公叫陈远水。”他终於说了出来,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怕被风听见,“远是远方的远,水是水的水。”

灶膛里“啪”的一声,一根木柴炸开了,溅出几点火星。陈远水没有躲,火星落在他黑色的棉裤上,烫出几个小洞。他看著那些小洞,看了几秒钟,然后抱著家兴走到灶台边,腾出一只手来,掸了掸裤腿上的火星。

家兴在他怀里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满月之后,日子又恢復了往常的节奏。

林清石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推著三轮车去收芦柑和山货,有时候跑永春本地的村子,有时候跑到隔壁的德化和安溪。他的三轮车已经骑了快两年了,车架子锈得更厉害了,漆掉得更多了,但链条换了新的,车把也不歪了,车斗底板的裂缝补过之后再也没有裂开过。他每天出门之前都要检查一遍车况,摸摸轮胎的气够不够足,摇摇车把有没有鬆动,踩踩车斗的底板有没有腐烂。

家安每次都跟在他后面,学他的样子检查三轮车。他蹲下来摸轮胎,摸完了轮胎摸链条,摸完了链条摸车斗,然后在车斗里坐一会儿,假装自己也在送货。

“阿爸,我今天跟你去。”

“不行,你太小了。”

“我六岁了,不小了。”

“六岁还是小。”

“阿明六岁都上学了!”

“你明年上学,今年先在家帮你阿母干活。”

家安不说话了,坐在车斗里生闷气。他生气的样子跟他阿爸一模一样,低著头,抿著嘴,不说话,耳朵尖红红的。林清石看著他那个样子,想笑又忍住了,把车斗里的家安抱出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塞进他手里,然后推著车出了门。

家安握著那颗糖,站在院子门口,看著阿爸推车的背影。三轮车吱呀吱呀地响著,慢慢地沿著村道往前走,转过一个弯,看不见了。他还站在那里看,手里那颗糖被手心捂热了,糖纸上的蜡被热气融化了,黏在他手心里。

“家安,进来吃早饭了。”陈阿圆在灶间喊。

他没动。

“家安!”

他转过身,跑进灶间,把糖塞进家寧手里,端起自己的粥碗,呼嚕呼嚕地喝。喝了一半停下来,想起一件事。“阿母,我明年真的能上学吗?”

“能。”

“有书包吗?”

“有。”

“军绿色的?有红五星的?”

陈阿圆看了他一眼。家安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豆,眼睛里映著灶膛里的火光,一闪一闪的。他的脸上还带著刚才在外面被冷风吹出来的红,两只耳朵冻得红红的,鼻子尖也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红苹果。

“你考上学校就有。”陈阿圆说。

“什么叫考上学校?”

“就是考试考过了,学校要你。”

“考试难吗?”

“不难。”

“你怎么知道不难?你考过吗?”

陈阿圆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没考过试。她一天正儿八经的学都没上过,只有吴先生私塾里那两年,还是在柜檯后面挤时间学的。她不知道考试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试卷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分数是什么样子。但她不想让家安知道这些。她放下粥碗,看著家安,认真地说了一句:“阿母没考过,但阿母知道不难。你阿公说过,天下的事,不怕难,就怕不学。”

家安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没太听懂,但记住了。他低下头继续喝粥,呼嚕呼嚕的,喝得满脸都是米汤。

一九六六年的春天,林家铺子又搬了一次家。

这次不是从棚子搬到房子,是从林家院子里的那间作坊搬到了路边的三间砖瓦房里。这三间砖瓦房是林清石用这两年攒下来的钱盖的。砖是从镇上的砖窑买的,青砖,一块一块摞在院子里,摞了半个院子。瓦是从德化那边运来的,黑瓦,一片一片码在稻草上,怕碎了。木料是后山的杉木,林父带著家安去砍的,杉木笔直,一棵一棵地放倒,扛回来,晾了三个月才干透。

房子从开春盖到入夏,盖了將近四个月。林清石没有请工,就自己一个人干。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和泥、砌砖、上樑、盖瓦,一个人包了所有的活。他不懂建筑,边干边学,墙砌歪了拆了重砌,瓦铺漏了揭了重铺。他的手被砖磨破了,被瓦割伤了,被木刺扎了,旧的伤口还没好新的又添了,两只手上贴满了胶布,像戴了一双白手套。

陈阿圆心疼他,每天给他煮红糖水喝。红糖是永春本地產的,用甘蔗榨的,顏色深红,味道很浓。她把红糖放进碗里,用开水冲化了,端到工地上。林清石接过碗,一口气喝完,把碗递还给她,又蹲下去继续砌砖。

“你歇一会儿。”陈阿圆说。

“不累。”林清石头也没抬。

陈阿圆蹲下来,看著他。他的脸上全是灰,鼻樑上有一道被瓦片划破的伤口,血已经干了,结成一条黑红色的痂。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眼白髮黄,布满了血丝。他的嘴唇乾裂,起了好几层皮,有的皮已经翘起来了,他用舌头舔了舔,舔不掉。

“你三天没睡觉了。”陈阿圆说。

“睡了。昨晚睡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不算睡觉。”

“算。”林清石把一块砖放在砌好的墙上,用瓦刀颳了刮多余的泥浆,“缅甸那边打仗的时候,你阿爸一天睡不到一个时辰,走了三年。”

陈阿圆愣住了。她不知道林清石怎么知道陈远水的事。陈远水从来不跟外人说他在缅甸的事,连她这个女儿都不怎么说。

“阿爸跟你说的?”她问。

林清石手上的瓦刀停了一下。“没有。我自己猜的。他那种人,一看就知道。”

“什么那种人?”

林清石放下瓦刀,抬起头看著陈阿圆。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黑红,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上的泥蹭了一脸。

“就是那种,”他想了一下,“走到哪里都不会倒的人。”

陈阿圆蹲在那里,看著林清石满脸泥灰的脸,看著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著他嘴唇上翘起的干皮,看著他手上贴满胶布的伤口。她蹲了几秒钟,站起来,转身走了。

她走到灶间,把那碗红糖水又冲了一碗,端到陈远水面前。陈远水正在院子里剥花生,花生壳扔了一地,脚边蹲著家寧,也在剥花生。家寧剥得很慢,一颗花生要剥好几分钟,剥出来的花生米经常碎成两半,她就把碎的花生米塞进嘴里吃掉。

“阿爸,喝糖水。”

陈远水抬头看了她一眼,接过碗,喝了一口。“太甜了。”

“多加点水就不甜了。”陈阿圆把碗拿回去,兑了半碗开水,又端回来。

陈远水又喝了一口,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继续剥花生。花生壳在他手里被捏碎的声音很清脆,咔嚓咔嚓的,像有人在掰断细小的骨头。

家寧在旁边看著阿公剥花生,自己也学著捏花生壳,捏不动,就用牙咬。花生壳被咬破了,里面的花生米掉出来,掉在地上,滚进了花生壳堆里。她趴在地上找,找了好半天才找到,花生米上沾了灰,她用嘴吹了吹,吹不乾净,在衣服上蹭了蹭,塞进了嘴里。

陈远水看著她趴在地上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阿公,你笑了。”家寧从地上爬起来,趴在他膝盖上,仰著脸看他。

陈远水收起嘴角,面无表情地继续剥花生。

“阿公你笑了!我看见了!”家寧不依不饶,伸手去扒他的嘴,“你再笑一个给我看看!”

陈远水被她扒得没办法,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动的幅度大了一点,能看出来是一个笑,虽然弧度不大,但確实是笑——嘴角往上翘了,眼角的皱纹加深了,眼睛里有一点点光。

家寧看到了,满意了,从他膝盖上滑下去,继续剥她的花生。

陈阿圆站在灶间门口,看著这一幕,手里端著那碗被兑了水的红糖水,半天没动。

房子盖好的那天,林清石在门口放了一掛鞭炮。

鞭炮比家兴满月那天放的还长,噼里啪啦地响了將近一分钟,红色的纸屑飞了一地,硝烟瀰漫了整个院子。村里的孩子们都跑来看,挤在门口,有的捂著耳朵,有的不怕死地往前凑,想去捡没炸的哑炮。

林清石站在新房子门口,看著那三间青砖黑瓦的房子,看了很久。房子不大,但比以前的作坊大了三倍。一间做仓库,一间做作坊,一间做店面。店面朝路的方向开了一扇门,门上掛著一块木牌,木牌上写著四个字:林家铺子。

这四个字是陈阿圆写的。她用毛笔蘸了墨,在木牌上一笔一划地写,写完了晾乾,再刷一层桐油防潮。桐油是她从镇上买回来的,刷在木牌上,木头的顏色变深了,字的笔画变亮了,像嵌在木头里的。

林清石伸手摸了摸那块木牌。木牌是新木头做的,杉木,还带著木头的清香气味。他的手指在“林”字上停了一下,在“家”字上停了一下,在“铺”字上停了一下,最后在“子”字上停了一下。他没有念出声,但他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

林家铺子。

不是陈家铺子。是林家铺子。

他站在门口,看著这四个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骄傲,不是满足,是一种沉甸甸的、从心里往下坠的东西。他知道这四个字是用什么换来的。是用陈远水那条瘸了的腿换来的,是用苏阿梅那双泡在盐水里发白的手换来的,是用陈阿圆在灶台前打瞌睡时差点栽进灶膛的那些夜晚换来的,是用他的脊背上被太阳晒脱的那一层又一层的皮换来的。

他转过身,走进铺子里。铺子里很空,货架上只摆了几样东西:醃茶叶、金枣、笋乾、萝卜乾。货架是林清石自己钉的,用后山的杉木,木板刨平了,边角磨圆了,钉在一起。钉子钉歪了好几根,拔出来重钉,木板上留下了一个一个的钉孔,像一张长了麻子的脸。

陈阿圆从作坊里端著一个陶坛走出来,把罈子放在货架上。罈子里面是新醃的豇豆,豇豆是林母种的,搭了架子,藤蔓爬满了,豇豆一根一根地垂下来,像绿色的麵条。她把豇豆摘下来,洗乾净,切成一寸长的小段,加盐、加蒜、加辣椒,醃在罈子里,半个月就能吃了。

“这个摆在这里。”她指了指货架最上面一层。

林清石把罈子搬上去,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看起来整齐一些。

“这个摆这里。”她又端出一个罈子,里面是醃芥菜。

林清石又搬上去。

“这个。”

又一个罈子。

林清石搬了十几个罈子,胳膊都酸了。他把最后一个罈子放好,退后几步,看了看货架。货架被填满了大半,罈罈罐罐摆得整整齐齐,像一列等待检阅的士兵。

“好看吗?”陈阿圆站在他旁边,也看了看货架。

“好看。”林清石说。

“比陈家铺子好看吗?”

林清石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嘴角带著一丝笑,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在问一个很认真的问题。

“不一样。”他说,“陈家铺子是陈家铺子,林家铺子是林家铺子。都好看。”

陈阿圆没有说话。她伸手把货架上一个歪了的罈子扶正,转过身,走进了作坊。

林清石站在铺子里,看著她走进作坊的背影。她的背影比以前瘦了,肩膀窄了,腰细了,走路的时候背微微弯著,像是背上背著什么东西。他看著她消失在作坊的门帘后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新房子的地面是夯土的,他用石夯把土夯实了,又铺了一层碎砖,用锤子一块一块地敲平。碎砖是跟村里的瓦匠要的边角料,大小不一,顏色也不一样,红的灰的混在一起,铺在地上像一张花花绿绿的拼图。他扫得很仔细,从墙角扫到门口,从门口扫到墙角,扫了三遍,確认没有一粒灰尘了才放下扫帚。

他站在铺子里,环顾了一圈,觉得还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根扁担。

那根从缅甸一路挑回来的扁担,断过三次,绑过三道麻绳,木头已经被汗水和雨水泡得发黑。那根扁担一直掛在陈家铺子的墙上,陈家铺子不开了之后,陈远水把它带到了永春,放在他们住的那间屋子的门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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