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歪的。

两扇木板用绳子拴著,绳子都烂了,手指一碰就断。墙塌了一半,砖扔得到处都是,长满了草。地上全是草,没到小腿高。

没旗杆。没营房。只有几间茅屋在太阳底下晒,晒得发白,像一群晒死的野狗。

沈白站在门口,看著。

风从墙口吹过来,带著一股子腐烂的味道。

王德昌,操。

---

营地里比外面还破。

地上全是泥,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踝。五十个人在院子里等著。

歪歪斜斜站著。有老有少,有伤有残。

沈白数了一遍。

十七个老的。最大五十多,最小也四十。脸上全是皱纹,手上全是茧。

十二个小的。最大十七八,最小十三四。瘦得皮包骨。

二十一个伤的。胳膊上缠著布,布都脏了,黑的。

没人理他。

他们看著他。眼神像在看一只路过的野狗。不是敌意——是习惯了。

---

沈白走到他们面前。

“吃饭了吗?“

没人回答。

“有没有伙房?“

还是没人回答。

铁盾忍不住了。

“都哑巴了?“

有个老的往前走了一步。脸上皱纹像刀刻的,走路的时候腿有点拖。

“没伙房,没灶,没粮。“

他的声音很平。

“来了三天了。就吃了三天野菜。“

“你叫什么?“

“老赵。“

“以前哪个营的?“

老赵的眼神动了动。

“前锋营。“

沈白看著他。

前锋营。他爹的营。

“你——“

“我是第二排的。“

老赵打断他,声音变得更低。

“盾墙塌的时候,我在旁边。看著你爹倒的。“

两个人对视著。谁也没说话。

---

沈白转过身,看著那几间破茅屋。

“先吃饭。“

“铁盾,带人砍柴。“

铁盾站在旁边,手按在刀柄上。

“老赵,带两个人去挖野菜。“

老赵点头。他招呼了两个人,往寨子外面走。

沈白看著剩下的人。

“剩下的人跟我走。“

没人动。

“走。“

就一个字。

“我去。“

一个小兵站出来。十六七,瘦得皮包骨,脸上脏兮兮的。衣服破得只剩几块布掛在身上。

然后又一个动了。又一个。又一个。

人一个一个走出来,站到沈白面前。

不说话。但站出来了。

---

晚上,他们吃上了第一顿饭。

野菜。清水煮。没盐。没油。难吃。但能填肚子。

五十个人围在院子中央,一人一碗,吃著。没人说话。只有喝粥的声音,咕嚕咕嚕响。

沈白坐在一边,看著他们。

老的在餵小的。把自己碗里的拨给小的一点。伤的在一旁等著,等別人吃完了再吃。瘦的在狼吞虎咽,碗底都舔乾净了。

他记住了。

他看著老赵。老赵坐在人群边上,没吃,捧著碗,看著天。天已经黑了。

“你不吃?“

老赵没回答。他把碗放在地上,看著沈白。

“校尉。“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沈白看著他,没说话。

“三个月。五十个人。没粮没钱没营房。王德昌让你来这儿,没打算让你活。“

老赵的声音停了停。

“我知道。“

---

夜深了。

沈白在寨子里走了一圈。

泥是湿的。墙角有几滩绿色的苔蘚。地上有脚印,不是他们的——是以前的。

他走到那间塌了半边的茅屋前。里面有股子霉味。

他用手指划过墙上的痕跡。布蹭的。灰色的粗布。像是有人靠著墙站过。

他把手指收回来,在衣服上擦了擦。

---

那间勉强能住人的茅屋里,沈安寧在给人治伤。

伤兵们排著队,蹲在门口,等著。

她蹲在地上,打开药箱。里面有针,有线,有布,还有几个小纸包。纸包里是药粉,她自己配的。

“胳膊。“

一个小兵把胳膊伸出来。布都粘在肉上了,撕下来的时候带下一层皮。肉是烂的,黑的,有味儿。

沈安寧的眼神没变。

她把烂肉割掉,用凉水冲,用布擦乾,然后撒上药粉。动作很快,很稳,像在缝一件衣服。

小兵咬著牙,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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