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商丘巷战
这一次不是催战的短促连鸣,而是拖得很长的一声,像一头巨兽在咽气前最后的嘶吼。是总攻的號角。
饕餮的头从城门裂缝中缩了回去,退了几步,铁蹄踩在碎砖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然后它停住了。南门裂了,悬门歪了,沙袋塌了。
公孙宽策马站在望楼下,看著南门那道裂缝。裂缝不大,但足够了。他征战三十年,见过无数次破城。他缓缓拔出长剑,剑身在晨光中闪了一下。
“南门已破——!”楚军阵中有人嘶声喊道,声音尖得变了调,“踏平商丘!”
那声喊像一把火扔进了乾柴堆。
楚军阵中的刀盾兵、长矛手、穿云弩手齐声吶喊,声浪压过了饕餮胸腔里坤石的轰鸣。大司马公孙宽带领的“云梦晓卫”铁蹄声同时启动,大地在脚下颤抖,赤色的洪流从饕餮两侧绕过,涌向南门那道正在扩大的裂缝。
城头上,墨家的统领们看著南门被饕餮撞破。光羽蹲在城垛后面,把短刀横在膝上,刀身的豁口在阳光下像一道道咧嘴的伤疤。她低著头,看著刀,没有看城外。光辰站在她身侧,剑已经出鞘了,剑尖拄在地上,双手叠在剑柄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闭著。光润从城门內侧跑上来,左手的虎口还在渗血,他把盾牌靠在墙边,从腰间抽出青铜剑,剑鞘扔在地上。
宋军大司马皇元站在城门內侧的石阶上,甲冑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层暗褐色的硬壳。
他的长剑拄在石阶上,剑尖抵著石缝,双手叠在剑柄上。他身后,三万多宋军残兵列阵於街巷之间,刀出鞘,箭上弦,没有旗帜,没有號角,只有沉默。
有人靠在墙上闭著眼睛,有人蹲在地上磨刀,有人在给弩机上弦。没有人说话,但也没有人退。
皇元转过身,面对著那些从城门裂缝中涌进来的赤色洪流。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宋国的將士们,城破了,但国没有破。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没有什么好怕的,死在哪都是死,死在自家的土地上,值了。”
没有人应声。但那些靠墙闭眼的人睁开了眼睛,那些蹲在地上磨刀的人站了起来,那些给弩机上弦的人把弩机端平了。
三万多双眼睛盯著那道裂缝,等著。
禽滑厘从城楼上走下来。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站在城门內侧的空地上,面对那些正在从城头撤下来的墨家弟子,面对那些已经在街巷中列阵的宋军,面对光羽、光辰、光润、天魁、地辛、义伶、相里青、墨风、墨雨、墨电、明皓。
“墨家的弟子们。”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人都听见了,“从泓水到商丘,我们拖了楚军半个月。齐军退了,越军败了。该做的都做了。”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现在,楚军进来了。我只说一句——墨家绝不后退。退一步,身后的百姓就多死一个。退两步,对不起墨家的精神。退三步,我们对不起那些死在泓水、死在彭城、死在陶丘渡、死在这座城墙上下的兄弟。”
他把“天志”剑鞘从地上提起来,横在身前。“要死,死在这里。”
每个人脸上都是一种很平的安静,像秋天的水面,没有风,也没有波纹。
墨风从墙根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墨雨蹲在他旁边,眼眶是红的。
“雨。”墨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墨雨转头看他。
“今天咱们有可能折在这里了。”墨风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南门方向,“你怕不怕?”
墨雨沉默了一瞬。她把剑举到眼前,看了看剑脊上那条笔直的血槽,然后收剑入鞘,动作乾净利落。“不怕。”她说,“折了就折了。咱们还能去跟黄大哥做兄弟。”
墨电在旁边听不下去了。“你们瞎说什么。”他把双剑换到左手,右手在墨风肩上拍了一掌,力道不轻,“巨子会来的。你们小命留著。”
远处,一名士兵被锤头砸中的闷响传来。墨雷的声音从城门方向炸开,粗獷得像石头砸在石头上:“墨家不带怕的——!”
墨雨听见墨雷的声音,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她转头看向墨风。“他说得对。怕就不是墨家了。”
墨风单手握剑,衝进人群中间。“走,哪怕战至最后一人”。
明皓站在禽滑厘身侧,非攻剑还在鞘里。
他的白衣上全是干了的血渍,但剑鞘上的“非攻”两个字被他擦得很乾净。他看著那些从城门裂缝中涌进来的楚军士兵,看著他们踏过碎砖、踩过沙袋、从歪斜的悬门下钻进来。
第一个衝进来的楚军刀盾兵脚刚踩上城內的石板,明皓的剑就出鞘了。剑光一闪。
剑尖从那名刀盾兵的咽喉穿过,从颈后露出半寸,拔出来,血从伤口喷出来,喷在悬门的铁索上。那名士兵连声音都没发出,跪倒在地,刀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噹啷一声。
第一个倒下了,第二个、第三个涌进来。明皓的非攻剑在他们之间穿梭,每一剑都精准地找到甲冑的缝隙,每一剑都带走一条命。他的脚步不凌乱,不后退,只是在原地转,像一只被围住的鹤,翅膀一扇,身边就倒下几个。
但太多了。楚军的士兵像潮水一样从裂缝中涌进来,从悬门下钻进来,从坍塌的瓮城废墟上翻过来。
街巷里,墨家的弟子和宋军的士兵在每一道巷口、每一座屋顶、每一扇窗户后面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