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0章 腹稿
而在舆图前,扶苏仍昂首看著眼前的『大秦疆域图』,侧对著章邯,一脸的悵然。
这番话,章邯说的其实已经很委婉了。
——志向没始皇帝那么远大,脾性没始皇帝那般刚强、执拗;
说直白点,应该是没始皇帝能折腾,也没始皇帝那么专权。
而章邯提到的,朝中公卿——『有识之士』对分封制的看法,无疑也正切中了要害。
为什么说分封制,是成本最低,同时也最省心省力的统治方式?
根源就在这里。
——同样的一百万石財税,若是尽行郡县於天下,搞中央集权,那就只有两种选择。
要么从百姓手上,再额外收取数百上千万石的额外財税,作为这百万石財税的运输损耗。
要么从这一百万石財税中,拿出七、八十万石作为损耗,朝堂只得二、三十万石。
前者所导致的后果,是歷史上二世而亡的大秦。
至於后者,往后两千年的华夏封建史,则给出了明確的答案。
——只要能承担得起,那这就是最优解。
一百万石財税,运输途中折损七八成,只剩两成多能到朝堂中央手里;
只要这仅存的两三成,仍足够支撑朝堂运转,那这就是最优解。
反过来说:也只有靠这仅存二、三成的財税,仍支撑得起朝堂中央『代天牧民,以治天下元元』的政权,才有能力掌控全天下。
如果不能——如果財政状况不允许,那就只能进行必要的战略收缩。
如歷史上的汉武帝后期,主动让出经营多年的西域,以及河西走廊、幕南草原部分区域;
又如明宣宗朱瞻基时期,大明因成祖朱棣数次北征,而趋近糜烂的財政状况,也促使了贯穿宣宗一朝的对外战略收缩。
战略收缩,听上去高大上,其实就是一个再朴素不过的道理。
——我最初开了一家店,盈利极为可观,就又开了几家连锁店。
新店前期投入大於產出,纯亏钱,我就拿老店的盈利补新店的亏空。
慢慢地,新店亏空越来越大,老店的盈利已经有些贴补不上了;
资金炼压力太大,支撑不住这么大的摊子,我就只能『战略收缩』——放弃几家亏钱亏得厉害的新店,只留一、两家勉强不亏钱的。
更甚是乾脆一家都不留,全部关停,专心搞原先的老店。
等什么时候老店缓过劲儿了,再考虑要不要扩张新店。
…
一统之后的大秦,便与上文这种情况如出一辙。
——原先开了个名为『大秦』的老店,收益极好,『火』遍了大江南北;
老板嬴政野心勃勃,一口气兼併了同行业其余的六家店,直接统一了市场!
结果到头来发现:其余六家,都开在偏远地区的小县城。
让当地人开著,勉强还能收支平衡,养活自己;
可被『大秦』老店兼併后,却因为组织结构变得复杂,而导致运营成本直线上升。
硬著头皮开吧?
会亏钱。
还亏的厉害。
不开了吧?
又是费尽心机,好不容易兼併而来——老板嬴政根本捨不得把这六家店再转手卖出去,或是交给亲戚打理。
就这么一拖再拖,一直拖到嬴政老板离世,这个名为『大秦』的商业帝国,也很快迎来了自己的崩塌……
…
“依少府之见,若行分封,我大秦,该分封哪些区域?”
漫长的思绪,最终化作如是一问,也终是在世人不知不觉间,打开了大秦崭新的篇章。
便见章邯应声一愣,饶是早有心理准备,心下也难免一阵惊涛骇浪。
静默良久,终是將心绪勉强平抑下去,稳住心神;
又抬头看向君臣二人身前的舆图,仔细思考了很久。
而后,才对扶苏拱手一礼,再拿起舆图前的长棍,径直点在了舆图下方。
“首当其衝者,非岭南三郡莫属。”
…
“自任囂、赵佗平定岭南,始皇帝设岭南三郡,我大秦对此三郡输送的輜重,便堪称海量。”
“虽是必要之举,却也在无形中,增加了天下百姓民的负担。”
“而且是数以倍计,乃至十倍计的负担。”
“——为了將一石粮食送去岭南,朝堂需要从关东收取的財税,何止十石?”
“岭南三郡一年需要的钱、粮,又何止百万石、万万钱?”
…
“行郡县於岭南,朝堂自然是不能不管岭南三郡。”
“可若是行分封,那朝堂,就能甩掉这个包袱。”
“唯一需要顾虑的,是岭南得天独厚的地形,或许会有诸侯割据的隱患。”
嘴上说著『隱患』,章邯却也只是浅尝輒止的提了一嘴。
而后迅速將手中长棍,转向舆图右侧区域,连连点了数下。
“北墙燕、代、赵三地,至少要分封其一。”
“尤其燕国——太过偏远,財税输耗太大。”
“同时,即不占据北墙要害位置,距离关中、咸阳也足够远。”
“还被代、赵夹於辽东,以为钳制。”
“所以,若行分封於北墙,最好於燕地封一王。”
…
“东海沿海,齐、楚当封一王。”
“亦是同理:离关中、咸阳太远,財税输耗太大;且未地处兵家要害,离关中、咸阳又足够远,不会威胁朝堂中枢。”
“臣之见,封齐王为上佳。”
…
“荆吴淮南等地——若行分封於岭南,那最好在淮南、长沙一带,封二、三王。”
“既是戍南墙以戒岭南,又足够偏远,不会威胁咸阳中枢。”
“还能彼此钳制,以免东南生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