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福祸相倚
苍柳青语带轻快地说:“好!好!”
“姐,谢谢你。”天赐说。
苍柳青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替太爷爷,替苍家,把话说出来。”
苍柳青笑了,说:“你小子,跟我还客气?姐姓苍,苍家的事就是我的事。”
“姐说得对。”苍天赐笑著改口。
“这才是我的好弟弟。不说了,我还有事。掛了。”
打完了电话,天赐站起来,回头对依旧在看文件的二伯和依旧在厨房忙活的二伯母说道:“伯父,伯母,我回去了。”
苍远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柳文绣则大声说:“天赐,以后没事常来玩啊。”
“好的,伯母。”天赐答道。
天赐走出院门。晨光已经升高了,照在土路上,照在池塘的水面上。他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
没走几步,苍天赐看到赵二狗,王癩子、彭小军三人正向他这边走来。
赵二狗、王癩子曾是王耀武的跟班,小时候经常合起伙来欺负苍天赐。彭小军比苍天赐大上两岁,跟隨苍立峰学过一年的武术,在庙会上与天赐等人並肩战斗过。自从苍天赐去吉县读书习武,他们就很少见到。
“小军哥,你们去哪?”苍天赐主动招呼道。
其实,在苍天赐主动招呼前,三人就已发现了他。他们心中正奇怪,苍天赐不是失忆了吗?这些天老是看到一个瘸腿的女孩带著他到处走。今天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当苍天赐突然向他们招呼时,他们都嚇了一跳。
彭小军吃惊地问:“天赐,你的失忆好了?”
“是的,好了。”苍天赐笑著答道。
“天赐,太好了!”彭小军走上前捶了天赐一拳,笑道,“之前看你这样,哥难过了好长一段时间。”
“谢谢小军哥!”天赐说。
一旁的王癩子和赵二狗则有些尷尬。但他们还是硬著头皮走上前与天赐打招呼。
天赐对著他们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天赐,我们去富田镇走走。你去不去?”彭小军问。
“不去。你们忙吧,我要回去了。”天赐说完,与他们擦身而过。
天赐回到家。林晚晴正坐在书桌旁看书。书桌上还摆放著几本教材。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笑著说:“回来了?”
“嗯。”
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翻开数学教材,目光落在一道几何证明题上。以前他一眼就能看出辅助线的位置,现在他盯著那个图形,脑子里空空的。他拿起笔,在图上画了几条线,擦掉,又画了几条,还是不对。
他翻到下一页,又找了一道。不会。再翻,还是不会。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手指在纸页上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语文,文言文翻译,那些以前背得滚瓜流油的句子,如今只剩下模糊的影子。英语,单词像隔著一层雾,认得几个,却想不起意思。
他停下来。手按在书页上,指节慢慢收紧。
《道德经》。他曾经整本背过。“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他张嘴,第一句出来了。第二句卡住了。他皱著眉头想了很久,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他闭上眼,用力想了想,那几个字还是不出来。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明明就在嘴边,就是够不著。
他的手开始抖。
他不信。他翻到最后一页,找了一首五言绝句。以前这样的短诗他读上三遍就能背。现在他盯著第一句念了六遍。合上书,背了一遍,漏了两句。再念,再背。漏了一句。又念,又背。背出来了,但他知道,这不是他的记忆。这是用蛮力硬塞进去的。等明天,也许不用等到明天,再过几个时辰,它就会从指缝里漏出去,像沙子一样。
他明白了,他的记忆力比原来差了一倍多。就算记住了,忘得也快。他想起以前在厕所里就著昏灯背书的日子,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单词、文言文,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怎么拔都拔不掉。现在那些钉子鬆了,一颗一颗地往下掉。他蹲下去捡,捡起来又掉了。
他坐在那里,看著桌上摊开的书本。书页上的字还在,墨跡清清楚楚。但他不认识它们了。或者说,它们不认识他了。
他忽然感到害怕,怕自己再也回不到那个教室,再也跟不上那些同学。他想起徐闻远老师的话:“少年班的进度很快,你確定能跟上吗?”那时候他点头,说“能”。现在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就算降到普通班,考高中恐怕也成问题。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抖。
林晚晴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稳,也很暖。她把他的两只手合在一起,用自己的手包住它们。
“天赐。”她叫他。
他没有抬头。
“天赐,你看著我。”
他慢慢抬起头。林晚晴的眼睛很亮。她盯著他的眼睛说:
“你七个月摔出来的,別人都说你活不了,但你活过来了。你三岁还不会说话,大家都叫你哑巴,但你开口了。你说话结巴得厉害,大家都叫你结巴仔,但你如今比谁都说得流利。你曾经只考八分,人人都骂你是差生,但你却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上少年班。省里的教练说你骨架不行,不適合练武,但你却拿到了全省武术比赛的金牌。”
她停了一下,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天赐,你妈说,你生来就是创造奇蹟的。我相信,这次也不例外。”
天赐看著她。她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刺眼,很暖,像油灯的光。
“只要活著,就有希望。”她缓缓地说,声音坚定而有力。
他的手不抖了。他低下头,看著那双手,看著林晚晴的手还覆在上面。
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人心里得有一盏灯。”他相信,他心中的那盏灯还在,只要那盏灯还在,黑暗就淹没不了他。
他深吸一口气,从林晚晴掌心里抽出手,重新拿起笔,说:“晚晴,你再讲一遍。这道题,我没听懂。”
林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把草稿纸拉过来,拿起笔,在图上添了一条辅助线。
“你看,连接中点和顶点,构造中位线……”
她讲得很慢。他听得很认真。窗外,阳光从云层里钻出来,落在书桌上,落在两个人的手背上。怀表在他胸前走著,滴答,滴答,滴答。那声音是如此的恆定,不急不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