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

“这是枪。一种武器。用火药推动弹丸,射程一千五百米,能打穿十毫米厚的钢板。”方炎把大狙推到他面前,“宗主可以试试,你的护体灵光,能不能挡住这颗弹丸。”

清玄真人没有去碰那把枪。他看著方炎,目光很平静。“方將军,贫道三百年的修行,不是为了挡住谁的弹丸。贫道修行,是为了——”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適的词,“是为了看清楚这个世界。”

“看清楚了没有?”

“以前觉得看清楚了。现在觉得,还没看清楚。”清玄真人站起来,“方將军,贫道告辞了。灵虚宗从今天起闭山三年。三年之內,不问世事,不见外人。”

方炎站起来,送他到门口。清玄真人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铁匠铺。炉火在壁炉里噼啪作响,蒸汽锤蹲在角落里,工作檯上堆著半成品的铁坯和工具,墙上掛满了各种型號的锤子、钳子、尺子。这个铺子很乱,很吵,很粗糙,但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里面——一种活气。不是修士那种与天地共鸣的、高高在上的活气,是人的、接地气的、从泥土和炉火里长出来的活气。

“方將军,”清玄真人说,“您这个地方,比贫道的天柱山还好。”

方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什么好,吵得很。”

清玄真人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深秋时节最后一片將落未落的叶子,在枝头颤了颤,然后飘了下来。他转身走了,灰白色的道袍在风里飘著,草鞋踩在石板路上没有声音。他的背影在街巷的转角处消失的时候,方炎忽然觉得——这个活了三百年的老道士,其实也挺可怜的。修了三百年的道,到头来还不如一个铁匠活得明白。

方炎回到铺子里,把那把大狙放回工作檯上。枪管上那道划痕还在,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过来。他忽然想起清玄真人看蒸汽锤时的那个眼神——不是惊讶,是好奇。一个活了三百年的修士,对一台铁疙瘩好奇。这说明什么?说明修真世界也有它的边界,也有它到不了的地方。那个地方,叫红石城。

第五十三章麦田里的春天

战后一个月,麦田里开始长草了。不是麦子——麦子全毁了,被八万双脚踩进了泥土里,连根都没剩下。长出来的是一种叫不出名字的野草,叶子细细的,尖尖的,绿得发亮。草长得很快,几天就躥到了小腿高,风一吹,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方炎蹲在麦田边上,拔了一棵草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草有一股很冲的气味,涩涩的,像揉碎了的艾蒿。他把草扔了,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沈一念蹲在他旁边,手里拿著那个小本子,正在记录铁块的位置。她已经挖出了大部分的铁块,每一块都擦乾净了,按编號排好,整整齐齐地码在铁匠铺的角落里。

“还差三块。”她说,翻了一页本子,“第一百一十九號,第一百二十號,第一百二十一號。埋在最南边的那三块,被踩进土里了,挖了三天还没挖到。”

方炎看著麦田的南边。南边是韩世杰的军队最先陷进去的地方,也是踩得最烂的地方。泥土被翻了好几遍,表层全是碎麦秆和烂泥,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沼泽。

“我帮你挖。”方炎说。

沈一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本子。“不用。我自己能挖到。”

方炎没有坚持。他站在麦田边上,看著这片被踩烂的、长满野草的、坑坑洼洼的土地。一个月前,这里还是绿油油的一片,麦子长得比膝盖还高,穗子沉甸甸的,压弯了麦秆。再过一个多月就能收割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疯长的、绿得发亮的野草。

“方將军,”沈一念忽然开口,“明年还种麦子吗?”

“种。”

“不怕再来人踩?”

方炎沉默了一会儿。“再来人踩,就再种。踩一次种一次,踩一百次种一百次。麦子又不是人,踩不死。踩进土里,明年发更多的芽。”

沈一念没有接话。她蹲在麦田里,用小铲子一点一点地挖土。土很硬,被踩实了,铲子插进去要费很大的力气。她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一滴一滴地落在泥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

方炎看著她挖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了城里。他找到陈伯庸,问了一件事——“城外的麦田毁了,今年的粮食够不够吃?”

陈伯庸翻了翻帐本,算了好一会儿。“够。存粮吃到明年开春没问题。但明年开春之后——如果麦子种不下去,粮仓就见底了。”

“那就种。把城外所有的地都种上麦子。麦田毁了的那片,翻一翻土,施点肥,照样能种。”

陈伯庸犹豫了一下:“方將军,大楚的人要是再来——”

“不会来了。”方炎说。

陈伯庸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方將军说不会来,那就不会来。

第五十四章小石头的话

战后第四十天,小石头从青石关回来了。他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来,下巴尖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他带回来一封信,是马崇写的。马崇在信里说,青石关外的两万楚军已经全部撤回淮水以南了,关外的营寨也烧了,壕沟填了,拒马拆了。乾乾净净的,像从来没来过。

方炎看完信,把它放在桌上。小石头站在他面前,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一副大人的模样。但他的衣服还是那么大,袖口挽了两道,裤脚拖在地上,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小石头,”方炎说,“你在青石关待了四十天,怕不怕?”

小石头想了想。“怕。第一天最怕。大楚的兵在关外面扎营,晚上点火做饭,火光照得半边天都红了。我趴在墙头上看,手在抖。赵教头说,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活不长。”

“后来呢?”

“后来就不怕了。不是不害怕,是顾不上害怕。大楚的人天天来骂阵,骂得可难听了。说什么的都有。我听了两天就习惯了,还跟他们对著骂。”

方炎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你还会骂人?”

小石头嘿嘿笑了。“不会。我就会说一句——『你们才是孙子』。翻来覆去就这一句,骂了四十天。”

方炎忍不住笑了。笑著笑著,笑容慢慢淡了。他看著小石头,忽然想起刘铁柱——那个矮矮壮壮的、眼睛很亮的、抱著他爹打的短刀站在铁匠铺门口的少年。这些孩子,都是在这座城里长大的。他们见过麦田里的阵法,听过红衣大炮的轰鸣,闻过硝烟和血的气味。他们比別的孩子早熟,也比別的孩子苦。

“小石头,”方炎说,“等仗打完了,你想干什么?”

小石头愣了一下,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打完了?仗还能打完?”

“能。总有一天能打完。”

小石头想了很久。久到方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不好意思让人知道的秘密。“我想回铁匠铺打铁。跟我妈说好了。等仗打完了,我还跟您学手艺。”

方炎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好。等仗打完了,我教你打最好的刀。”

小石头咧嘴笑了。那笑容很亮,和五年前他第一次来铁匠铺当学徒的时候一样亮。那时候他还没有工作檯高,够不到铁砧,要在脚下垫两块砖。

第五十五章秋天的种子

战后第六十天,红石城开始种麦子了。

不是春天,是秋天。方炎说秋天种也行,只要赶在霜降之前出苗,冬天盖上雪,来年春天照样返青。农民们不信,种了一辈子地,哪有秋天种麦子的?但方將军说了,那就种。方將军说的,从来没有错过。

城外的那片麦田被重新翻了一遍。犁头插进土里,把踩实的泥块翻起来,晒在太阳底下。泥土是黑灰色的,里面混著碎麦秆和草根,还有锈蚀的铁屑——那是阵法铁块留下的痕跡。犁沟很深,一条一条的,整整齐齐地排列著,像写在纸上的格子。

沈一念蹲在田埂上,手里攥著最后三块铁。第一百一十九號,第一百二十號,第一百二十一號。她终於在泥土深处找到了它们,挖出来的时候,铁块上全是锈,纹路已经看不清了。她用砂纸一点一点地打磨,磨了三天,才把纹路磨出来。纹路还在,虽然浅了一些,但还能用。

“方將军,”她把铁块举起来,对著阳光看,“这些铁块还能用。”

方炎接过铁块,在手里掂了掂。“留著吧。下次布阵的时候还用得上。”

沈一念把铁块收进口袋里,拍了拍手上的土。她站起来,看著这片被重新翻过的麦田。犁沟很深,土块很大,太阳晒在上面,发出暖暖的、泥土特有的气味。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来红石城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太阳很好,风很轻,麦田绿油油的,一望无际。那时候她不知道这片麦田会变成战场,不知道那些绿油油的麦子会被踩进泥里,不知道自己会在这座城住这么久。

“方將军,”她说,“我想在麦田边上种一排树。”

“什么树?”

“柳树。柳树好活,插一根枝子就能长。长大了能遮阴,能挡风,还能护著麦田。”

方炎想了想。“种吧。我帮你找枝子。”

沈一念点了点头。她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某年某月,麦田重耕。秋种。田边植柳。”

她的字写得很小,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写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塞进怀里,拍了拍。本子已经用了一大半了,前面的每一页都记著铁块的编號、位置、检查日期、灵力传导率。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线条,像一张织得很密的网。

“走吧,”方炎说,“回去吃饭。”

“嗯。”

两个人沿著田埂往回走。夕阳西下,把麦田染成一片金红色。沈一念走在前面,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犁沟上,像一根细细的、黑色的线。方炎跟在她后面,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一念。”

沈一念停下来,转身看著他。“嗯?”

“你留在红石城,后悔吗?”

沈一念想了想。然后她摇了摇头。“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人需要我。”她低下头,看著脚下的泥土。泥土是黑灰色的,被太阳晒得暖暖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在青云宗的时候,没有人需要我。根骨不好,天赋不行,內门不收,外门也不管。我就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草,没人浇水,没人施肥,自己长自己的,死了也没人知道。”

她抬起头,看著方炎。那双很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不是眼泪,是一种比眼泪更深的东西。

“到了这里,有人需要我的阵法。有人把我的铁块一块一块地编號,记在本子上。有人陪我在麦田里蹲半个月,一块一块地埋铁。有人跟我说——等仗打完了,我陪你一块一块捡回来。”

她的声音有些发涩,但嘴角带著笑。“方將军,您知道吗,那些铁块对我来说,不只是铁块。是我的阵法,是我的本事,是我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证明。您帮我把它们捡回来,就是告诉我——我活著,是有用的。”

方炎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就像前世那样。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在紫竹林里,在那些无人知晓的、只有两个人的夜晚。他拍得很轻,轻得像风。

沈一念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耳朵尖红了。“走吧,回去吃饭。”她转身快步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

方炎跟在后面,嘴角微微勾起。

夕阳落下去了,天边的云烧成了一片火红。麦田里的犁沟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张写满了字的纸被水浸湿了,字跡慢慢化开,最后什么都看不清了。但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照在这片麦田上,照在新翻的泥土上,照在那些埋在土里的、等著发芽的麦种上。

这座城,这片麦田,这些人,都会好好的。

(第九卷·春种·完)

作者有话说

方炎后来在麦田边上种了一排柳树。枝子是沈一念从城北的河边折的,选了最直最壮的那些,截成一尺长的小段,泡在水里泡了三天,等枝子底部长出白白的根须,再插进土里。沈一念说,柳树好活,插下去就能长。方炎不信,每天都要去看一眼。第一天去看,枝子还是枝子,光禿禿的,什么变化都没有。第二天去看,还是光禿禿的。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到了第七天,枝子上冒出了一粒小小的、嫩绿的芽。方炎蹲在那棵柳树旁边,看了很久。那粒芽很小,小得像一颗绿豆。但它绿得那么新鲜,那么亮,像是把整个春天的顏色都攒在那一粒小小的芽里了。

沈一念站在他身后,手里拿著那个小本子,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某年某月某日,柳树发芽。”

方炎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像白开水里加了一点点蜜。方炎也笑了。

柳树后来长得很高,很高。高到超过了城墙,高到在城外就能看到那一排绿油油的树梢。夏天的时候,树下很凉快,有人在那里摆摊卖茶,有人在那里下棋,有孩子在树下追跑打闹。有个老农赶著牛从树下走过,牛走得很慢,老农也走得很慢。走到麦田边上,老农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排柳树,又看了看麦田里的麦子。麦子已经抽穗了,穗子沉甸甸的,压弯了麦秆。

老农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方將军说得对,麦子踩不死。踩进土里,明年发更多的芽。”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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