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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柳树成荫
柳树种下去的那年冬天,红石城下了三场大雪。第一场在入冬后的第七天,雪花不大,稀稀落落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第二场在腊月初三,鹅毛大雪,下了整整两天两夜,城头的积雪没过了脚踝。第三场在年三十的晚上,守岁的人刚把饺子端上桌,雪就来了,悄无声息的,等饺子吃完,推门一看,院子里已经白了。
方炎站在铁匠铺门口,看著街巷里的雪。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的,脚印一个挨一个,从各家各户的门前延伸出来,在巷口匯成一条弯弯曲曲的路。有人已经起来扫雪了,竹扫帚刷在石板路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和铁匠铺里的蒸汽锤声混在一起,成了红石城冬天的背景音。
“方將军。”陈伯庸踩著雪走过来,怀里抱著一摞帐本,最上面那本的封皮被雪水洇湿了一角,纸页微微捲曲,“去年的帐目已经全部理清了。总收入比前年多了三成,主要靠铁路运输和兵器销售。支出方面,军费占了四成,城防建设占了两成,剩下的用於民生和储备。粮仓已经补满了,够全城吃到来年秋收。”
方炎接过帐本,翻了翻。数字密密麻麻的,每一个都写得工工整整,连小数点后面的两位都对齐了。陈伯庸做事,从来不需要人操心。
“韩世杰那边有消息吗?”方炎合上帐本。
陈伯庸摇头:“没有。青石关的斥候报说,淮水以南安安静静的,大楚的军队缩在城里不出来。马崇被调回了京城,听说被韩世杰骂了一顿,降了三级,现在管粮草去了。”
方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韩世杰这个人,吃了亏会缩回去,但不会一直缩著。他像一条蛰伏的蛇,等伤口养好了,还会再探出头来。但那是以后的事了。现在,红石城需要喘口气。
“陈先生,开春之后,我打算把铁路从青石关往南再修五十里。”
陈伯庸愣了一下:“往南?那不是大楚的地盘吗?”
“现在是。但那条路是商路,不是军路。修到淮水北岸,红石城的货物可以直接运到淮水边上,江南的商人也可以把货运过来。双方都不用过关,省了盘查,省了税,省了时间。韩世杰要是聪明,就不会拦。”
陈伯庸沉吟片刻:“他要是拦呢?”
“拦了就绕过去。淮水那么长,他拦不住。”方炎把帐本递迴去,“先修路,別的事以后再说。”
陈伯庸抱著帐本走了。方炎转身回铺子里,炉火还烧著,蒸汽锤蹲在角落里,几个学徒已经在干活了。刘铁柱站在最里面的工作檯前,手里拿著一把短刀,正在磨刃口。他的个子比刚来的时候高了一些,衣服还是那么大,但袖口不再挽著了,刚好到手腕。短刀是他爹打的那把,他每天都要磨一遍,磨完了用布擦乾,插回腰间的皮套里。皮套是他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很结实。
“铁柱。”方炎叫了他一声。
刘铁柱抬起头,手里的刀停在磨石上。他的眼睛还是很亮,但那种烫人的光已经收敛了,沉在眼底,像炉火余烬。
“你爹打的那把刀,钢口好,不用天天磨。磨多了反而伤刃。”
刘铁柱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又看了看方炎。“习惯了。”他把刀插回皮套,走到方炎面前,“方將军,赵教头说让我开春后去城防营报到。”
方炎看著他。少年站在炉火旁边,半边脸被火光映得通红,半边脸在阴影里。他的肩膀比同龄人宽一些,手掌也大,指尖粗短,是天生打铁的手。
“你想去?”
“想。”
“不怕?”
刘铁柱沉默了一会儿。“怕。但怕也要去。我爹说过的,红石城的人,该守城的时候不能缩。”
方炎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刘老七教出来的儿子,错不了。
开春后,铁路开始向南延伸。方炎亲自带著施工队,一里一里地往前修。青石关以南的地形比北边复杂,有丘陵,有河流,还有几片沼泽。施工队遇到了不少麻烦——路基在沼泽地上打不稳,铁轨铺上去就沉;河流上没有桥,材料运不过去;丘陵地带石头多,挖路基要放炮,放炮又怕惊动了大楚的守军。
方炎一个一个地解决。沼泽地打不了路基,就用碎石和石灰垫底,一层一层地夯实,夯到硬了再铺轨。河流上没有桥,就造船。不是普通的船,是方炎设计的一种平底驳船,船底是平的,吃水浅,载重大,一次能运十几根铁轨。船在河里排成一串,用绳索连起来,上面铺木板,就是一座浮桥。丘陵地带的石方工程最麻烦,放炮的声音太大,隔著几十里都能听到。方炎让赵九刀派人去淮水边上打了招呼,说是在修路,不是打仗。大楚那边没有反应,既没有派人来拦,也没有派人来问。
修到第三个月的时候,铁路越过了青石关,进入了淮水以北的平原。这里的土地平坦肥沃,麦子长得比红石城那边的还好。方炎站在铁路边上,看著远处麦田里的村庄。村庄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墙草顶,和五年前的红石城差不多。村口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看到铁路修过来,站起来张望,脸上带著好奇和警惕。
方炎走过去,跟老人们聊了几句。老人们说话的口音很重,带著江南的软糯,有些词方炎听不太懂,但大概意思明白了——他们知道红石城,知道方將军,知道北边有一座不打仗、不徵税、不抓壮丁的城。他们想去,但捨不得地。地是祖上传下来的,种了三代人了,丟不下。
方炎没有劝他们。他让人在铁路边上立了一块牌子,牌子上写著——“红石城商路,往来自由。不问籍贯,不问出身。”牌子立好之后,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铁路修到淮水北岸的那天,是秋天。淮水很宽,水是浑黄的,流得很慢,像一锅煮开了又凉下来的粥。对岸是大楚的地盘,能看到几个哨兵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画在纸上的小人。方炎站在铁路的终点,看著对岸。风吹过来,带著水腥气和河泥的味道。
“方將军。”周文渊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拿著一面小旗,旗上绣著红石城的標记——铁锤和铁砧交叉,上面是一颗五角星。他把旗子插在铁路的终点,旗杆插进土里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噗的一声。
“周先生,你说对岸的人看到这面旗,会怎么想?”
周文渊想了想。“会想——北边那座城,是真的。”
方炎点了点头。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面旗。旗子在风里飘著,铁锤和铁砧的图案在夕阳下闪著金光。对岸的哨兵大概也看到了,因为方炎看到其中一个哨兵站直了身体,朝这边张望。
方炎没有多留。他沿著铁路走回了红石城,走了整整一个晚上。到城门口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萧玉卿抱著方承志站在城门口,小傢伙已经会叫爹了,看到方炎,张开两只胖乎乎的手,嘴里喊著“爹、爹”,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含著一颗糖。
方炎接过儿子,抱在怀里。方承志抓著他的衣领,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不一会儿就睡著了。小傢伙睡著的时候很安静,呼吸轻轻的,暖暖的,喷在方炎的脖子上,像春天的风。
“修好了?”萧玉卿问。
“修好了。”
“会有人来吗?”
方炎看著怀里的儿子,沉默了一会儿。“会。慢慢会。”
第五十七章江南来人
铁路修通后的第一个月,没有商队来。第二个月,来了几个人。不是商人,是逃难的。一家五口,从淮水以南的某个小县城跑出来的。男的大约三十出头,瘦得像竹竿,背著一个老母亲,手里牵著两个孩子。女的跟在后面,怀里抱著一个更小的,脸上的表情木木的,像被人抽走了魂。
他们在铁路边上走了很久,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后来遇到一个红石城的巡道工,巡道工告诉他们,沿著铁路往北走,走到头就是红石城。那家人走了三天,到了红石城。方炎在城门口见了他们。男人的老母亲已经走不动了,躺在临时搭的木板车上,脸色蜡黄,嘴唇乾裂。两个孩子饿得皮包骨,大的那个还有力气哭,小的那个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眼睛半睁半闭的,像隨时要睡过去。
方炎让人把他们安置在城西的空房子里,又让人送去了粮食和药材。萧玉卿亲自去给老母亲看病,看完之后出来,脸色不太好。
“老人家饿得太久了,肠胃都坏了。得慢慢养,急不得。”她顿了顿,又说,“那家人是从苏州北边的一个镇子逃出来的。韩世杰去年冬天又加了一次税,说是要『整军备武』,每家每户按人头收,一个人五百文。那家人五口人,两千五百文。男人把家里最后一只鸡卖了,又借了邻居的,才凑够。”
方炎没有说话。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街巷里有人在晒衣服,有人在劈柴,有几个孩子在追一只猫。猫被追急了,躥上了墙头,蹲在墙头舔爪子,尾巴翘得高高的。
“阿卿,”他忽然说,“红石城能收多少人?”
萧玉卿愣了一下。“你是说——逃难的?”
“嗯。”
萧玉卿想了想,算了一笔帐。“城里的空房子还有两百多间,挤一挤能住千把人。粮仓的存粮够吃到来年秋收,但如果来的人太多,就不好说了。药材、布匹、棉被这些东西也有限。冬天快到了,不能让人冻著。”
“那就先收一千。多了的,在城外搭棚子住。棚子搭厚实些,也能过冬。”
萧玉卿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方炎,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韩世杰知道了,会说你是故意收留他治下的百姓,是在挖他的墙角。”
方炎转过身,看著她。“那些人在南边活不下去了,跑到北边来找口饭吃。我关上门不让他们进来,他们就得死在外面。死一个人,和得罪韩世杰——哪个后果更重?”
萧玉卿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以前只会绣花、写字、翻帐本,现在会看病、熬药、哄孩子。来红石城五年,她学会了很多以前不会的东西。也明白了很多以前不明白的道理。
“我知道了。”她站起来,“我去安排。”
那一家五口在红石城住了下来。男人姓孙,叫孙德福,是个木匠。他的手艺很好,榫卯做得严丝合缝,不用一根钉子就能打出一张结实的桌子。方炎让他进了工程队,专门负责铁路沿线的木工活。老母亲养了两个月,慢慢好了,能下床走路了,还能帮邻居看孩子。两个孩子进了学校,大的那个已经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小的那个还在学认字,每天回来都要趴在桌上写半天,写得满手都是墨。
孙德福拿到第一个月的工钱那天,在铁匠铺门口站了很久。方炎出来的时候,他还站著,手里攥著几块碎银子,指节发白。
“方將军,”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我能不能用这些银子,买几斤粮食寄回南边?我丈人丈母娘还在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
方炎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粮店里有粮食,你去买就是。多的不用给,粮店会记帐。寄粮食的事,我让人帮你办。”
孙德福扑通一声跪下了。方炎伸手把他拽起来。“红石城不兴这个。以后別跪了。”
孙德福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方炎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快步走了。
第五十八章沈一念的阵
沈一念在红石城住了一年多了。她不再是刚来时候那个瘦瘦小小的、脸色苍白的、说话声音很轻的外门弟子了。她胖了一些,脸上有了血色,嘴唇也不再乾裂起皮。她每天早上去麦田里检查阵法,下午在铁匠铺里刻阵纹,晚上在自己的小屋里画阵图。日子过得很有规律,像她画的那些线条一样,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但方炎注意到,她有时候会发呆。不是普通的走神,是那种很深很深的、像是沉到了水底的发呆。她会坐在麦田边上,手里攥著一块铁,眼睛望著南边的方向,一坐就是一个下午。风吹过来,把她的头髮吹乱了,她也不理。太阳落下去了,她还在坐。直到有人叫她,她才回过神来,拍拍身上的土,走回城里。
方炎没有问她在看什么。他知道。她在看南边。南边是青云宗的方向。
有一天,沈一念来找方炎。她手里拿著一卷阵图,图上的线条比以前画的任何一张都复杂。圆套圆,线连线,密密麻麻的,像一窝缠在一起的丝线。方炎看了半天,没看懂。
“这是什么阵?”他问。
沈一念把阵图铺在桌上,用手指著那些线条,一条一条地解释。“这是护城大阵。不是那种用铁块埋在地下的临时阵法,是用灵石和精钢为基、以整座城为阵眼的永久阵法。一旦布成,整座红石城都会被阵法覆盖。外面的人攻不进来,里面的人出得去。”
方炎看著阵图,沉默了一会儿。“需要多少灵石?”
沈一念的手指停了一下。“很多。至少三千块下品灵石。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需要一件法器作为阵眼。普通的法器不行,需要那种灵力极其充沛的、至少经过百年温养的宝物。”沈一念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最后几乎听不清了,“我知道哪里有这种东西。”
方炎看著她。她的目光落在那张阵图上,但眼神是散的,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青云宗。”方炎替她说出了那三个字。
沈一念点了点头。“青云宗的藏经阁下面,镇压著一条灵脉。灵脉的源头有一颗灵石母,是整条灵脉的核心。那颗灵石母,至少有三千年了。如果用它来做阵眼——”她没有说下去,但方炎明白她的意思。
用灵石母做阵眼的护城大阵,別说是韩世杰的十万大军,就是金丹期的修士来了,也攻不破。
方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红石城的街巷,有人在收晾了一天的衣服,有人在门口的水盆里洗脸,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远处城头的“方”字大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一念,你想回青云宗吗?”
沈一念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把阵图捲起来,卷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不想。”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