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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兵临城下
韩世杰的耐心比方炎预想的更短。沈一念来红石城的第二十三天,南边的斥候快马加鞭传回消息——大楚的军队出动了。不是之前那种几千人的试探,是倾巢而出。斥候的报信叠得整整齐齐,上面只有一行字:“楚军十万,已过淮水,前锋三日抵青石关。”
方炎看完纸条,把它放在桌上。纸条很轻,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闷响一声,涟漪四散。赵九刀站在他对面,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陈伯庸坐在旁边,手里的茶杯端了很久,一口都没喝,茶水已经凉透了,面上浮著一层薄薄的茶垢。周文渊站在角落里,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十万。”方炎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像是在品尝一个陌生菜品的味道,“韩世杰倒是捨得下本钱。”
赵九刀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方將军,十万大军不是闹著玩的。咱们满打满算不到一万人,就算加上民兵,也不到一万二。十比一的比例,就算有大炮和火枪——”
“就算有大炮和火枪,也够呛。”方炎替他说完了后半句。赵九刀闭嘴了,但脸上的褶子纹丝不动,像刀刻出来的。
方炎站起来,走到墙上掛著的地图前。地图是周文渊画的,用细笔小楷標註了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个关隘。从南到北,淮水、青石关、黑风口、红石城,四个地名由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串联起来,像一根被风吹歪的竹竿。
“十万大军从淮水出发,走到青石关需要三天。攻下青石关——如果他们能攻下的话——至少需要三到五天。从青石关到黑风口又是两天。从黑风口到红石城,一天。”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每经过一个地名就顿一下,“满打满算,他们有半个月才能摸到咱们的城墙。这半个月,够做很多事了。”
赵九刀凑过来,盯著地图:“您的意思是,不让他们摸到城墙?”
“不让他们舒舒服服地摸到城墙。”方炎转过身,看向陈伯庸,“粮草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陈伯庸放下茶杯,茶碗在桌面上磕出轻轻的响声:“存粮充足。我已经让人把城外各村镇的粮食全部运进了城里,一粒都没给大楚留。另外,我在城內设了三十个分发点,每三天分发一次,按人头算,不分贵贱,不分军民。方將军放心,饿不著。”
方炎点了点头,目光移向周文渊。周文渊从角落里走出来,手里攥著一捲纸,纸边被汗浸得有些发皱。“方將军,我画了一张淮水以北的地形图。淮水到青石关之间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大路,平坦宽阔,適合大军行进;另一条是小路,要翻一座山,路窄难行,但能省一天的时间。”
“韩世杰会选哪条?”
“大路。”周文渊想都没想,“韩世杰这个人,求稳不求快。他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从来不走险棋。十万大军不是小数目,他不会为省一天时间冒险走山路。”
方炎沉吟片刻:“如果在小路上设伏呢?”
周文渊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他不会走小路的。”
“我知道他不会走。但我要让他以为我会在小路上设伏。”方炎转身在地图上点了点,“赵九刀,派五百人去小路,白天多插旗帜,晚上多点篝火。动静越大越好,要让大楚的斥候远远就能看到。”
赵九刀的眼睛亮了一下:“您是故意让他们看到?”
“对。韩世杰求稳,看到小路有伏兵,更不会走了。他会走大路,慢慢地、稳稳地走。走得越慢,留给我们的时间越多。”
赵九刀咧嘴笑了,笑容里带著一股狠劲:“我这就去安排。”
赵九刀走后,陈伯庸也起身告辞。屋里只剩下方炎和周文渊。周文渊站著没动,手里还攥著那捲地图,指节发白。
“还有事?”方炎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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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渊犹豫了一下,把地图展开。那是一张淮水以北的详图,山势、水流、村落、关隘,一笔一画都標註得清清楚楚。图的最下方,淮水以南,写著一行小字——“苏州,周文渊绘”。
“方將军,”周文渊的声音有些发涩,“我画这张图的时候,心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大楚的十万大军里有苏州人,有江南人,有我认识的人,我该怎么办?”
方炎看著他,没有说话。
周文渊继续说:“我来红石城之前,恨韩世杰,恨大楚,恨那些当官的人。我父亲死了,死在他们手里。我以为恨就够了。恨能让我活下去,能让我有力气走到这里。但到了这里之后,我发现恨不够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清:“方將军,我不是怕打仗。我是怕——在战场上,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方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拍了拍周文渊的肩膀:“战场上看到熟悉的脸,谁也免不了。但你记住一件事——不是你在打他们,是韩世杰把他们送来的。他们要是不来,就不会死。谁让他们来的,谁才是该恨的人。”
周文渊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他把地图叠好,放在桌上,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方炎站在桌前,看著那张地图。苏州,周文渊绘。那行小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画,认认真真。这个人,来红石城之前,大概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画一张家乡的地图,用来对付家乡来的人。
方炎把地图捲起来,收进抽屉里,走出门。
夜色已经很深了。街巷里没有灯,只有远处城墙上的火把在风里摇晃,火光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眨个不停的眼睛。铁匠铺里的炉火也熄了,蒸汽锤沉默地蹲在角落里,像一个打盹的铁兽。整座城都睡了,安静得像一个巨大的、温暖的茧。
方炎走到城墙上。城头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赵九刀站在南城门的上方,正指挥士兵往炮膛里装药。火药是颗粒状的,黑中带灰,一粒一粒像碾碎的芝麻。士兵们用长柄木勺把火药舀进炮膛,再用木杵压实,最后塞进一颗圆滚滚的铁球。铁球表面很光滑,在火光下泛著暗红色的光泽,像是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
“赵九刀。”
“在。”赵九刀转过身,脸上沾了一道黑灰,从左眉梢一直拉到右脸颊,像一道歪歪扭扭的伤疤。
“那五百人派出去没有?”
“派了。小石头带的队。那小子听说要出城,高兴得跟过年似的,蹦著高就去了。”
方炎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小石头,那个瘦得像竹竿、眼睛亮得像黑石子的少年,不知不觉已经长成了能带兵出城的年纪了。方炎还记得他刚来铁匠铺当学徒的时候,个子还没工作檯高,够不到铁砧,要在脚下垫两块砖。现在都能带兵了。
“小路那边的动静够大吗?”
“够大。我让他们带了三百面旗帜,每隔十步插一面。篝火点了一百堆,从山脚一直烧到山腰。大楚的斥候要是看不见,那他们就是瞎子。”
方炎点了点头,转身望向南方的天际。天边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那片黑暗的尽头,有十万个人正在往这边走。十万条命,十万个爹娘生养的人,十万个也许根本就不想打仗的人。
“赵九刀。”
“在。”
“你说,这场仗打完,会死多少人?”
赵九刀沉默了一会儿。他擦了擦脸上的灰,那道黑灰被擦糊了,糊成了一大片,像涂了一层煤渣。“方將军,”他的声音很沉,“我打了半辈子仗,见过死人堆成山。打仗就是这样——你不杀他,他就杀你。没有第三条路。”
方炎没有说话。风从南边吹来,带著潮湿的、泥土的气息。那是麦田的味道。麦子已经抽穗了,再过一个月就能收割。如果这场仗打到麦田里去,那些麦子就全完了。一年的收成,半年的口粮,全完了。
他握紧了城垛上的石头。石头很凉,被夜风吹了一整天,凉得像从井里刚捞出来的。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第一枪。能劝退就劝退,能嚇走就嚇走。实在不行——再打。”
赵九刀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是。”
第四十三章青石关外
三天后,大楚的前锋到了青石关。
前锋五千人,领兵的將领叫马崇,是韩世杰的老部下。此人四十出头,面白无须,身材瘦削,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但打起仗来比谁都狠。韩世杰起兵的时候,他是第一个响应的人,带著三千家乡子弟跟著韩世杰打遍了半个江南。
马崇在青石关外扎下营寨,没有急著攻城。他骑在马上,远远地望了一会儿关墙。关墙不高,也不厚,和江南那些州府的城墙比起来,简直可以用“寒酸”来形容。但他注意到关墙上架著几门炮——不是大楚仿造的那种铜炮,是方炎亲手造的红衣大炮。炮管又粗又长,黑黝黝的,像几只蹲在墙头打盹的铁狼。
马崇的副將凑过来:“將军,攻不攻?”
马崇摇了摇头,目光还锁在那些炮上:“不急。先派人去探探虚实。”副將领命去了。马崇拨转马头,回了营帐。
当天夜里,马崇派了三拨斥候去摸青石关的底细。第一拨去了关墙东边,第二拨去了西边,第三拨绕到了关墙北面——那是红石城的方向。三拨斥候,一个都没回来。
马崇的脸色变了。他坐在营帐里,面前的案上摊著一张青石关的地形图,图上的线条在烛光下扭来扭去,像是活的。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又敲,敲得指节发白。
“再派人。”他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多派几个。”
副將犹豫了一下:“將军,青石关的守將叫赵九刀,是方炎手下最得力的人。此人打仗不讲规矩,什么阴招都使得出来。咱们的斥候——怕是凶多吉少。”
马崇抬起头,看著副將。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口枯井。“凶多吉少也要派。不摸清青石关的底细,这仗没法打。”副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马崇的眼神,又把嘴闭上了。他转身走出营帐,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泥里。
又派了三拨。又没了。
马崇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苍白。他站起来,走到营帐门口,掀开门帘。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远处青石关的城墙上,有几盏灯在晃,忽明忽暗的,像鬼火。他盯著那些灯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那些灯不是在晃,是在笑。笑他马崇,带著五千人,连一座破关卡的底细都摸不清楚。
“传令,”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天亮之后,全军后撤十里,等大军到了再作打算。”
副將鬆了一口气:“是。”
马崇没有回营帐。他站在门口,望著青石关的方向,站了很久。夜风吹过来,凉颼颼的,他裹紧了身上的披风,但那股凉意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心里渗出来的。他开始想一个问题——方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个铁匠,怎么就能把一座破边关变成一块啃不动的铁骨头?
这个问题,他想了整整一夜,没有想出答案。
第四十四章麦田
大楚的十万大军比预期晚到了五天。
不是路上耽搁了,是马崇的谨慎传染了整个前锋营。韩世杰到了青石关外,看到马崇的营寨扎得结结实实、壕沟挖得又深又宽、拒马摆得密密麻麻,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五千人连一座破关都不敢打,你是来打仗的还是来种地的?”
马崇低著头,一声不吭。等韩世杰骂完了,他才开口:“陛下,青石关的守將不一般。我派了六拨斥候,一个都没回来。关墙上架著红衣大炮,射程至少三里。咱们的铜炮只能打一里半,还没够著人家的墙根,人家就能把咱们轰成渣。”
韩世杰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静。他走到营帐门口,掀开门帘,望著远处的青石关。关墙很低,在晨雾里若隱若现,像一条趴在河岸上的灰蛇。墙头的炮管在雾里露出半截,黑黝黝的,像蛇的牙齿。
“绕过去。”韩世杰放下门帘,转身看著马崇,“青石关不打,直接绕过去。从东边的山道走,翻过山就是黑风口。黑风口过了就是红石城。方炎的主力在红石城,青石关不过是个空壳子,留几千人看著就行。”
马崇犹豫了一下:“陛下,东边的山道——”
“山道怎么了?”
“山道窄,大部队走不开。而且之前斥候探到,山道上有伏兵。”
韩世杰冷笑了一声:“伏兵?方炎一共就那点人,守红石城都不够,还能在山道上放多少伏兵?几千人顶天了。几千人对十万,他拿什么打?”马崇不再说话了。韩世杰说的有道理,但他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那种感觉说不清楚,像是一根刺扎在肉里,不疼,但膈应。
大楚的十万大军在青石关外停了两天,然后兵分两路。一路两万人,由马崇统领,留在青石关外,佯攻关城,牵制守军。另一路八万人,由韩世杰亲自统领,绕道东边山道,直扑红石城。
消息传到红石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赵九刀的电报只有一行字:“楚军分兵,八万走东边山道,两万留青石关外。马崇领兵,只围不攻。”
方炎看完电报,把它递给沈一念。沈一念看完,眉头皱了起来。“东边山道——那不是我们插旗子点篝火的地方吗?”
“是。”
“韩世杰还是走山道了。”
方炎摇头:“不是走了,是来看了。他看到山道上的旗子和篝火,知道有伏兵,但他不在乎。八万人对几百人,伏兵不伏兵的,在他眼里就是一层窗户纸,捅破了就行。”
沈一念的手指无意识地搓著衣角,搓得那块布都起了毛:“那他会不会走麦田?”
方炎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南边的方向,麦田在远处铺开,绿油油的一片。麦田的尽头,是黑风口的方向。黑风口的后面,是东边山道。山道上,八万个人正在往这边走。方炎看著那片麦田,忽然笑了。“他一定会走麦田。东边山道下来,只有两条路能到红石城。一条是大路,要过黑风口。黑风口两侧都是山,中间只有一条窄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方。他八万人挤在黑风口里,咱们在上面架几门炮,一炮下去能串一串葫芦。他不会冒这个险。”
“所以他会走麦田。”
“对。麦田是平地,视野开阔,適合大部队展开。就算有阵法,他八万人踩也把阵法踩平了。在他看来,麦田是最好走的路。”
沈一念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突出,指尖有薄薄的茧。这双手画过很多阵图,埋过很多铁块,写过很多数字。这半个月来,她每天都要去麦田里走一圈,检查那些铁块有没有鬆动,阵法纹路有没有磨损,灵力传导率有没有下降。她对那片麦田的熟悉程度,比任何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都深。
“方將军,”她抬起头,“麦田里的阵法,困不住八万人。”
“我知道。”
“八万人踩过来,那些铁块会被踩进土里,纹路会被磨平,灵力会散掉。最多半天,阵法就破了。”
“我知道。”
“那您还——”
方炎转过身,看著她。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麦田里的风。“一念,阵法不是用来困住八万人的。是用来拖住他们的。半天就够了。”
沈一念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半天。八万人在麦田里转半天,找不到方向,走不出去,士气会掉,队形会乱,粮草会耗。半天之后,就算阵法破了,他们也已经不是刚走出山道的八万精兵了。他们是八万个又累又饿又慌的、不知道该往哪边走的、散了架的人。
“我明白了。”沈一念站起来,“我去麦田里再检查一遍。”
方炎没有拦她。沈一念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著他。“方將军。”
“嗯?”
“如果阵法破了,那些铁块——”她顿了顿,“那些铁块还能捡回来吗?”
方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能。等仗打完了,我陪你一块一块捡回来。”
沈一念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很瘦,很小,像一根被风吹弯的麦苗。但她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得结结实实。
第四十五章入阵
大楚的八万大军在东边山道上走了三天。山道很窄,最宽的地方只能並行五匹马,最窄的地方连两个人並排走都挤。队伍拉得很长,前头已经到了山脚下,后头还在山腰上绕圈子。韩世杰骑在马上,看著这条弯弯曲曲的山道,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后悔了。走大路多好,宽宽敞敞的,一天就能到黑风口。非要走这条破山道,三天了还没走出去。
但后悔也没用。大军已经走到一半了,退回去比往前走还费劲。他咬了咬牙,催马往前赶。
第四天清晨,前锋终於走出了山道。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平坦的麦田铺到天边,绿油油的,风一吹,麦浪翻滚,像一片绿色的海。麦田的尽头,隱隱约约能看到一座城的轮廓。红石城。
韩世杰策马走到麦田边上,勒住韁绳,望著那片麦田。麦子长得很高,已经没过了膝盖。麦穗沉甸甸的,压弯了麦秆。再过半个月就能收割了。他忽然想起自己在江南的宫殿——那座用苏州三千民夫的命换来的、金碧辉煌的、空空荡荡的宫殿。宫殿再大,再亮,再好看,也没有这片麦田看著踏实。
“陛下,”副將凑过来,“前锋已经准备好了,隨时可以进麦田。”
韩世杰回过神来:“方炎在麦田里有没有布防?”
“斥候看过了,麦田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壕沟,没有拒马,没有伏兵。就是一片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