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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江南来书
韩世杰的“商队”在红石城外待了七天,一步都没有进城。周文渊每天出城去跟他们谈,谈完回来向方炎匯报。七天下来,谈了什么?什么也没谈成。大楚想要方炎称臣,方炎不干。大楚想要红石城的火器图纸,方炎不给。大楚想在红石城设驛站、派驻官、收商税——方炎一条都没答应。
第八天早上,周文渊又出城了。半个时辰之后他跑回来,脸色不太好看。“方將军,大楚的人走了。”方炎正在给方承志餵米糊,闻言手停了一下。“走了?”“走了。走得乾乾净净,连帐篷都没留下。”周文渊擦了擦额头的汗,“那个刘安临走前留了一封信,说让您亲启。”
方炎把碗和勺子递给萧玉卿,接过那封信。信封是用上好的宣纸糊的,封口处压著一团火漆,火漆上盖著大楚的御印——一条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刻得极精细,连龙鬚都一根根分明。方炎撕开封口,抽出信纸。信纸很厚,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抹了一层蜡。字跡不是刘安的,刘安那个胖子写不出这么漂亮的字——这笔锋刚劲有力,每一撇每一捺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带著一股杀伐之气。
“方將军台鉴。朕闻將军拒楚使、诛修士、闭城门、陈火炮,心中甚是不快。朕以诚待人,人何以待朕?江南与北疆,本为兄弟之邦,何苦刀兵相向?朕再次相劝——归顺大楚,共享太平。若执意不从,休怪朕不讲情面。韩世杰,天顺二年春。”
方炎看完信,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韩世杰急了。”周文渊点头:“他在江南的处境不太好。听说去年冬天闹了灾荒,粮食减產了四成,百姓饿死了不少人。他不但不减免赋税,反而加征了三个月的粮,说是要『备边储』。江南的百姓怨声载道,已经有人揭竿而起了。”“揭竿而起?”“嗯。上个月苏州附近有一伙人占了座山,自称『復乾军』,打的是萧家的旗號。虽然人数不多,但势头很猛,官府剿了几次都没剿下来。”
方炎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了一眼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萧玄策。这位前大乾皇帝正躺在一把竹椅上,手里捧著一本《诗经》,嘴里念念有词,一副与世无爭的模样。他穿著灰布长衫,脚上趿拉著布鞋,头髮用一根木簪子隨便挽著,整个人看起来比在京城的时候老了十岁,但气色好多了——脸上有了肉,眼神也不像以前那么浑浊了。
“復乾军,”方炎咀嚼著这三个字,“打的是萧家的旗號。萧家正牌皇帝就在我这儿坐著呢。”
周文渊压低声音:“方將军,您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方炎站起来,“韩世杰这封信,不是在劝我归顺,是在下战书。他说得很清楚——若执意不从,休怪我不讲情面。这不是威胁,是预告。他要动手了。”
周文渊的脸色白了一下。方炎拍了拍他的肩膀:“別怕。回去告诉陈伯庸,让他准备一下,这几天可能要开议事会。”周文渊领命去了。
方炎走到院子里,在萧玄策旁边坐下。萧玄策从《诗经》上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回了书上。“韩世杰来信了?”他问。“嗯。”“说什么?”“劝我归顺。不归顺就打。”萧玄策翻了一页书,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办?”“打。”
萧玄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看著远处。远处是红石城的城墙,城墙上架著红衣大炮,炮口黑黝黝的,指向南方。阳光照在炮管上,折射出一层淡淡的金辉,像是给那些冰冷的铁器镀上了一层暖色。
“方炎,”萧玄策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安心在你这儿当教书先生吗?”方炎摇头。萧玄策指著远处那些大炮:“因为那些东西。我在京城的时候,每天晚上都睡不著觉,怕叛军打进来,怕身边的人背叛我,怕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了。到了你这儿,我每天晚上倒头就睡,一觉到天亮。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这座城攻不破。你造的那些东西——城墙、大炮、火车、电报——它们让我觉得安全。不是那种躲在墙后面的安全,是那种知道有人在外面替你守著、你只管安心睡觉的安全。”萧玄策看著方炎,目光很平静,“方炎,你不是铁匠。你是墙。是红石城所有人的墙。”
方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一个当过皇帝的人,说话怎么跟写诗似的?”
萧玄策也笑了。“当皇帝的时候不敢说真话,现在不当了,想说啥说啥。”
两个人相视一笑,谁都没有再说话。阳光很好,暖暖地洒在院子里,枣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方承志在屋里睡醒了,哇哇地哭了起来,萧玉卿轻声哄著他,哼著一首不知名的小曲,曲调软绵绵的,像春天的柳絮。
第三十八章备战
方炎说到做到。三天后,红石城议事堂召开了入春以来的第一次扩大会议。四十九名代表全部到齐,连平时不怎么露面的军人代表赵九刀都端端正正地坐在座位上,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是被老师罚坐的小学生。
方炎站在中央的讲台上,手里拿著韩世杰的那封信。“各位,我念一封信给你们听。写信的人叫韩世杰,是南方大楚国的皇帝。”他展开信纸,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完之后,议事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了起来。
“这是要打仗了?”
“打就打,谁怕谁!”
“咱们有大炮,有火枪,怕他个鸟!”
方炎抬手压了压,议论声渐渐平息。“是不是要打仗,现在还不確定。但我们要做好准备。陈伯庸,你先说说粮草的情况。”
陈伯庸站起来,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帐册。他翻了翻,清了清嗓子:“红石城现有存粮三万两千石,足够全城军民吃八个月。如果算上城外各村镇的存粮,可以撑到一年。药材、布匹、油盐等物资,库存充足。唯一的短板是硝石——造火药用的硝石,库存只够用三个月。”
方炎点了点头:“硝石的事我来解决。赵九刀,城防的事。”
赵九刀站起来,声音洪亮得像在操场上喊口令:“城防方面,现有守军六千二百人,民兵三千人。红衣大炮十二门,后装步枪四千支,弹药充足。城墙经过加固,北边和东边的薄弱段已经补上了。唯一的问题是南边——南边的城墙最长,防守面最宽,需要的兵力最多。如果大楚从南边主攻,我们至少需要三千人才能守住。”
“三千人够不够?”方炎问。
赵九刀犹豫了一下:“够是够,但会打得很紧。如果对方有攻城器械,比如投石车或者衝车,我们的伤亡会很大。”
方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张图。图上是红石城南边的地形——麦田、土丘、小河、树林,每一处地形都標得清清楚楚。他用粉笔画了一个箭头,从南边指向城墙,又在箭头的两侧画了两个圈。
“南边这片麦田,看起来是平地,其实不是。麦田东边有一条乾沟,沟很深,能藏人。西边有一片小树林,也能藏人。如果大楚的军队从正面进攻,同时派兵从两侧迂迴,我们的防守压力会翻倍。”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所以不能光守城墙。要在城外布防,把战场推出去,推到城墙三里之外。”
赵九刀皱眉:“推到三里之外?那得多少人?”
“不需要多少人。需要的不是人,是阵法。”
议事堂里又是一阵嗡嗡声。阵法这个词,对大多数人来说太陌生了。方炎等大家安静下来,继续说:“我认识一个人,会布阵。她可以帮我们在城外布置三道防线——第一道在麦田尽头,用来迟滯敌人的进攻;第二道在麦田中间,用来杀伤敌人的有生力量;第三道就在城墙脚下,用来作为最后的屏障。”
陈伯庸举手:“方將军,您说的这个人,是咱们红石城的人吗?”
方炎犹豫了一下。沈一念,算红石城的人吗?她在外门——不,她在青云宗。她不是红石城的人,但她会帮他。这一点,他毫不怀疑。“她不是红石城的人,”方炎说,“但她会来。”
没有人再问了。方將军说她会来,那她就一定会来。
会议结束后,方炎回到铁匠铺,关上门,坐下来。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铺在桌上,开始写信。信是写给沈一念的。他不常写信,上一次写信还是几年前的事。笔尖蘸饱了墨,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
“一念,见字如面。红石城近日不寧,南边有强敌压境,恐有一场恶战。我需要你的阵法。若你方便,望速来。若不便,不强求。保重。方炎。”
短短几十个字,他写了又划,划了又写,反覆改了好几遍。最后定稿的时候,纸面上全是涂改的痕跡,墨跡斑斑,像是被雨水打过的泥地。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封口处滴了一滴蜡油,用拇指按了一个印。印纹很淡,看不清是什么图案,但他知道那是铁锤和铁砧的纹路——他自己刻的,一直隨身带著。
“小石头。”
小石头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在呢。”
“把这封信送到青云宗。交给一个叫沈一念的人。她在外门,你打听一下就能找到。”
小石头接过信,揣进怀里,撒腿跑了。方炎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忘了告诉小石头,沈一念是个女的。算了,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他转身回到铺子里,拿起一块铁坯,扔进炉子里。铁坯烧得通红,拿出来放在铁砧上,抡起大锤开始打。叮叮噹噹的声音响了起来,和往常一样,沉稳、有力、不知疲倦。
第三十九章一念到来
小石头走了七天。第七天傍晚,他回来了。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跟著一个穿青布长衫的少女。少女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个子不高,瘦瘦的,脸上没有什么血色,嘴唇也有些发白。她的头髮用一根木簪子挽著,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她看起来像是赶了很久的路,鞋面上全是灰,裙摆上沾著草籽和泥巴。
但她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修士特有的那种亮——不是那种像通了电灯泡一样的、不正常的光。她的亮是人的亮,是那种心里装著很多念头、脑子转得很快的人才会有的亮。
方炎站在铁匠铺门口,看著这个少女,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沈一念。前世挡在他前面的沈一念。前世替他挡天雷的沈一念。前世到死都在叫“若瑶”的沈一念。这一世,她来了。来到红石城了。
“方將军?”沈一念走到他面前,仰头看著他。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路上吹了太多风,“您是方將军?”
方炎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我是。你是沈一念?”
“嗯。”她从小石头手里接过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方炎写的那封信。信纸已经被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摺痕处都快磨破了。“您的信我收到了。您说需要阵法,我带了一些阵图来,不知道用不用得上。”
方炎接过阵图,翻开看了看。第一张是“迷踪阵”——他见过,沈一念在紫竹林里布过这个阵。第二张是“陷阵”——不是杀阵,是困阵,比迷踪阵更复杂,范围也更大。第三张是“雷火阵”——杀伤性的阵法,用灵石引动天雷地火,威力堪比红衣大炮。
方炎看著这些阵图,沉默了很久。“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沈一念低下头,声音很轻:“小时候学的。我娘教的。”
“你娘呢?”
“死了。”
方炎没有再问。他把阵图收好,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进来吧。吃饭了吗?”
沈一念摇了摇头。方炎朝屋里喊了一声:“阿卿,多下碗面。”萧玉卿从里屋出来,看到沈一念,微微愣了一下。她的目光在沈一念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厨房。
沈一念站在铁匠铺里,好奇地打量著四周。蒸汽锤、砂轮机、工作檯、堆在墙角的铁坯和煤炭、掛满一面墙的各种工具——这些东西对她来说太陌生了。她从小在青云宗长大,见惯了飞剑、符纸、丹药、法器,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粗獷的、冒著烟火气的、叮叮噹噹响个不停的地方。
“这是什么?”她指著蒸汽锤。
“蒸汽锤。用蒸汽驱动的锤子,打铁用的。”
沈一念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蒸汽锤的结构。连杆、飞轮、活塞、气缸——每一个部件都看得仔仔细细,像在读一本很厚的书。“这个东西……是谁造的?”
“我。”
沈一念抬起头,看著方炎。那双很亮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崇拜,不是惊讶,是欣赏。一种遇到同类的、惺惺相惜的欣赏。“方將军,您真厉害。”她说。
方炎被这句直白的夸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乾咳了一声:“面好了,去吃饭吧。”
沈一念吃饭的样子和拓跋月儿完全不同。拓跋月儿吃饭像打仗,风捲残云,筷子使得虎虎生风。沈一念吃饭很慢,一根一根地吃,嚼得很仔细,像是在品尝每一根面的味道。她吃得很乾净,碗底连一滴汤都没剩下。吃完之后她把碗筷摆好,用袖子擦了擦嘴,抬起头看著方炎。
“方將军,您说的那个阵法防线,什么时候开始布?”
“明天。”
“好。”沈一念站起来,“那我今晚先把阵图画出来。您需要多大的范围?三道防线之间间隔多少?城外的地形有没有详细的地图?”
方炎看著她,忽然笑了。这个人,做起事来比他还不含糊。
他找出一张红石城周边的地形图,铺在桌上。沈一念凑过来,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嘴里念念有词。她的手指很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跡。
两个人对著地图討论了很久。方炎说地形,沈一念说阵法。麦田尽头適合布希么阵,乾沟两侧適合布希么阵,小树林里適合布希么阵——沈一念说得头头是道,每一条都讲得很仔细,连灵石怎么埋、阵眼怎么设、阵法启动之后怎么控制,都说得清清楚楚。
方炎越听越觉得,沈一念不是一个普通的外门弟子。她对阵法的理解,已经超出了“学习”的范畴,进入了一种近乎本能的层面。她不是在运用阵法,她是在跟阵法对话。阵法对她来说不是死板的线条和符號,而是一种活的、会呼吸的东西。
“你真的是青云宗的外门弟子?”方炎忍不住问。
沈一念的手指停了一下。“是。”
“以你的阵法水平,內门应该抢著要你。”
沈一念低下头,声音很轻:“內门不收我。”
“为什么?”
沉默。沉默了很久。久到方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说一个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因为我根骨不好。青云宗收弟子,先看根骨,再看天赋。我的根骨是最差的那种,练一辈子也修不到金丹。內门觉得收我是浪费资源。”
方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们的眼睛瞎了。”
沈一念抬起头,看著他。那双很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像是水面上的月光,碎碎的、柔柔的。
“方將军,”她说,“您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方炎愣了一下。第一个?沈一念点头:“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