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施工方案施工,边坡整改终於在9月18號完成。

郑工带著他的人收了设备,锚杆机装上车,钢管一根一根地往车上扔,叮叮噹噹的。他站在边坡顶上,最后看了一圈,在验收单上签了字。

“陈工,活干完了。质保一年,有问题打我电话。”

“谢谢郑工。”

“走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钻进皮卡,发动,走了。

我站在边坡顶上,看著那条被格构梁切割成一块一块的坡面。混凝土格构梁像一张网,把边坡罩住了。裂缝还在,但被梁箍著,像被绑带缠住的伤口。

手机震了。老胡发的消息。

“边坡验收完了?”

“完了。”

“好。准备撤场。10月1號之前,所有资料归档,设备清点,材料盘点。”

我回了一个字:“好。”

撤场。这个词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天。撤场意味著把所有的东西都收拾乾净,办公室的资料、宿舍的行李、仓库的工具、现场的机械。该搬的搬走,该还的还掉,该扔的扔掉。一年半的东西,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收拾起来,估计要几天。

下午,我跟小刘开始整理资料。施工日誌、验收记录、材料报验单、检测报告、会议纪要、联繫单、变更单、签证单。厚厚的好几摞,堆在桌上,像一座小山。小刘一份一份地翻,按时间顺序排好,装进档案盒。

“陈哥,”他一边装一边说,“这些资料,以后还有人看吗?”

“有。质保期內出了问题,要查。”

“那质保期过了呢?”

“那就没人看了。”

小刘没再问。他把装好的档案盒摞在墙角,一盒一盒地往上摞,摞了半人高。

晚上回到宿舍,我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衣服、鞋子、书、洗漱用品。东西不多,一个编织袋就能装完。我坐在床边,看著那个编织袋,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一年半,就装了一个编织袋。

手机亮了。小会发的消息。

“陈哥,你周末来吗?”

我愣了一下。今天是周三,马上就到周末。我差点忘了。

“来。”

“好。陈哥,我等你。”

……

周六,我去看小会。

她穿著那件粉色的裙子,头髮扎了两个辫子。站在楼下等我,手里拿著一个塑胶袋,里面装著草莓。

“陈哥,吃草莓。”

我接过来,拿出一颗,咬了一口。甜的。

“小会,我跟你说个事。”

她抬起头看著我,眼睛亮亮的。

“我要去省城上班了。下个月就走。”

她的眼睛慢慢暗了下去。

“以后我每个月都保证回来看你,但不能像现在来的次数那么多啦。”

她低著头,看著自己的鞋。白色的帆布鞋,刷得很乾净。

“小会?”

“陈哥,”她没抬头,“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不是。我去上班。上班挣钱。”

“挣钱给谁花?”

“给你花。”

她抬起头,看著我。眼眶红了,但没哭。

“陈哥,你骗人。”

“不骗你。”

“你上次也说不会不要我。”

“这次也是真的。”

她沉默了很久。风把她的头髮吹起来,扫在脸上。她也不撩,就那么站著。

“那陈哥每个月都要回来。”

“回来。”

“带草莓。”

“带。”

她伸出手,小拇指翘著。我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小拇指跟她勾在一起。

“拉鉤。”她说。

“拉鉤。”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送她回家以后,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把那袋草莓吃完了。很甜,甜得有点发苦。

手机震了。老胡打的。

“陈木,10月5號来省城,我带你看工地。”

“好。”

“小会那边,说好了?”

“说好了。”

“那就行。”他掛了。

我坐在长椅上,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印出许多光斑。一只喜鹊跳过来,看了我一眼,又跳走了。

手机又震了。妈妈打的。

“小,你爸今天又问了,问你啥时候办婚礼?”

“妈,下个月。”

“下个月月啥时候?”

“中旬。”

“那你得提前准备啊。订酒席、买糖、请客……”

“妈,我知道了。”

“你別光知道,得动起来。你不在家,我跟你爸能帮你的就帮你弄了。”

“妈,等我从省城回来再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行。你忙你的。”

掛了电话,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骑上电动车,往工地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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