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尘埃落定
清晨一早,郑工就来了,带著一套初步方案。厚厚的十几页纸,有文字有图纸,还有一堆计算公式。
我翻了一遍,看不太懂,那些公式太复杂了。但结论我看懂了:边坡不稳定,需要重新打锚杆,注浆加固,坡面做混凝土结构梁。工期两周,费用十二万。
“郑工,这些下来需要花费十二万?”
“这是最省钱的方案了。”他把图纸摊在桌上,指著其中一页,“如果这个方案不行,还有更贵的。二十万,三十万,都有。”
我拿起手机,给老胡打电话。响了四声,接了。
“胡总,方案出来了。两周,十二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行,按照他们出的方案施工。”
掛了电话,我跟郑工商量了具体安排。今天回去细化方案,明天出正式图纸,后天进场施工。
郑工走了以后,我去北区边坡转了一圈。边坡下面的土已经干了,但裂缝还在,像一道永远长不好的伤疤。我蹲下来,摸了摸裂缝边缘的土,硬的。水退了,但裂缝不会自己合上。
手机震了。小刘发的消息。
“陈哥,东区钢筋验收完了,朱工说合格。”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又震了一下。妈妈发的消息。
“小,你爸明天出院。”
我打过去。“妈,明天我去接。”
“不用,你姨夫开车来接。你忙你的。”
“妈,我请过假啦,我去接吧。不能老麻烦姨夫他,这次姨夫垫的钱,我发工资了,就还给他。”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那你早点来。十点之前。”
“好。”
掛了电话,我站起来,走下边坡。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裂缝在阳光下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在灰白色的坡面上,醒目得刺眼。
早上我早早起来,开著老胡的那辆老別克车去医院接爸爸。
我到病房的时候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服,一件灰色的旧夹克,洗得发白了。看到我,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妈妈在收拾东西。脸盆、毛巾、水杯、拖鞋,塞满了一个大塑胶袋。我拎著袋子,爸爸走在前面,妈妈跟在后面。走出住院部大楼的时候,阳光很烈,爸爸眯著眼睛,步子很慢。
“爸,你慢点。”
“没事。”他咳了一声,继续走。
车上,爸爸坐在副驾驶,妈妈坐在后面。谁都没说话。只有汽车发动机的声音。我开得很慢,四十分钟的路开了快一个小时。
到家的时候,妈妈去厨房做饭。爸爸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调到戏曲频道。我坐在旁边,跟他一起听。咿咿呀呀的,听不懂,但也没想听懂。
“小木,”爸爸忽然开口了,眼睛还看著电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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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个工地,是不是要换了?”
“是。没中標。”
“那你咋办?”
“跟老胡去省城。”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省城远不远?”
“骑车两个多小时。”
“那回来可就不方便啦。”
“是。”
他没再说话。电视里还在唱,咿咿呀呀的,像哭又像笑。
下午,我回了工地。郑工的工人已经进场了,锚杆机架在边坡顶上,突突突地打孔。工人们戴著安全帽,脸上全是泥浆。老王蹲在远处,看著这边,手里没活,就那么看著。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陈工,”他没看我,“边坡弄好了,是不是就该撤了?”
“嗯。”
“那我去哪儿?”
“老胡在省城有项目,你去不去?”
他转过头看著我。“省城?”
“对。工资比现在高。”
他沉默了一会儿。“去。不去咋办?儿子等著用钱。”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
我蹲在那里,看著边坡上的工人打锚杆。钻头往土里钻,泥浆往外溅,在阳光下闪著光。
手机震了。小会发的消息。
“陈哥,今天吃饺子。”
一张照片。一碗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旁边放著一碟醋。
我回了几个字:“看著好吃。”
“陈哥来吃。”
“行,过二天我去找你。”
“好。陈哥,我等你。”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膝盖嘎嘣响了一声,我不由得苦笑下,年龄达不到退休条件,身体机能却超过了退休年龄。
边坡整改的第五天,郑工来找我。
“陈工,锚杆抗拔试验做了,合格。注浆也完了。明天开始做结构梁。”
“能按期完工吗?”
“能。”他看了我一眼,“但有个事我得跟你说。”
“什么事?”
“你们这个项目,是不是要换总包了?”
“你听谁说的?”
“工地上都在传。”他把安全帽摘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陈工,我跟你说句实话。你们换了总包,我这十二万的工程款,谁来结?”
“你放心,我们会结。”
他看了我几秒钟,点了点头。“行。信你。”
他走了以后,我站在边坡顶上,看著整个工地。塔吊在转,泵车在响,工人们在干活。一切都很正常。但我知道,底下在翻涌。像边坡下面的土,表面干了,里面还是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塌,也许明天,也许后天。
手机震了。老胡发的消息。
“陈木,这边你能在10月8號之前处理完吗?”
我回了几个字:“能。”
“好。那就10月5號提前来省城,我带你见甲方。”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