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五章 死期
“处理过一些麻烦。”
“什么麻烦?”
苏景明没有回答。沈牧之在笔记本上写下“白手套”三个字,在“白手套”下面画了一条线,线的另一端空著,不知道通往谁的口袋、谁的帐户、谁在替他把那些见不得光的钱一笔一笔地洗乾净。他知道那个人不是老陈,老陈只是跑腿的。那个人的名字在老陈的上游,在那些被拆成几千笔小额交易的虚擬货幣的尽头,在那条从h国出发、经过好几个国家、最后落进他不知道名字的帐户的洗钱链条的终点。
“老陈替你处理过那把刀吗?”
苏景明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刀是他扔的。我让他扔的。”
“你让他擦指纹了吗?”
苏景明沉默了一下。“擦了。”
“谁擦的?”
“他擦的。”
沈牧之在笔记本上写下“老陈擦指纹”这几个字,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这条线不长,但够他顺著它找到那扇门了。门里面关著秦墨,门外面站著苏景辰。他站在门中间,一只脚在里面,一只脚在外面。他要把秦墨从那扇门里面拽出来,把苏景辰踹进去。
“苏景明,你老实告诉我,被害人到底有没有先动手?”
苏景明低下头。他的手指不再交叉了,他把它平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压著那道被刻了那么多年的划痕。他不知道那道划痕是谁刻的,也许是某个在会见室里等著律师、等著判决、等著那扇铁门打开的犯罪嫌疑人。他在上面刻了一道痕,把时间刻在那道痕里,把那些在这里坐过、等过、想过、恨过的人的目光刻在那道痕里。他的目光也在那道痕里,跟那些人的目光叠在一起,叠成一道厚厚的、用多少年也磨不平的疤。
“没有。”
沈牧之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
“苏景明,你哥给了十天。十天內,我要让老陈在法庭上说出真相。他会说刀是他扔的,指纹是他擦的。他也会说,他没有看到被害人先动手。你欠他一条命。你让他替你处理那把刀的时候,你已经欠了他。他替你扛了那么多年,该你还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还亮著,惨白的光铺了一地。他没有回头,他不想再看到苏景明的脸。那张脸太乾净了,乾净到他觉得那上面不该沾血。血沾上了,擦不掉。老陈替他擦了,擦不乾净,擦到指纹没了,血还在。血渗进木纹里,渗进那些他用砂纸打磨、用湿布擦拭、用油漆一遍一遍覆盖的纹路里。血干了,顏色从鲜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褐,从褐变成黑。它还在那里,在他每次打开抽屉、每次翻动那些被白纸黑字盖住的秘密时,从纸缝里渗出来,滴在他手背上。烫的,跟活人的血一样烫。
他走出看守所。雨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亮得刺眼。他眯著眼睛,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他不知道老陈能不能在法庭上说出真相,他只知道他必须让他说。他替苏景明扛了那么久,扛到背驼了,扛到腰弯了,扛到那根骨头在那些日復一日的压力下从中间裂开,断成两截。他把那两截骨头接上了,用纱布缠著,用胶带粘著,用他自己也说不出口的那句“我怕”撑著。他撑不住了,他替他撑著。他把那根断了的骨头从他肩膀上卸下来,扛在自己肩上。他替他扛了,那根骨头硌著他,疼,但他不会放。他放了,秦墨就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