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没有看那张纸条。他看著桥那头,看著界碑,看著那片他刚刚走过来的土地。

“秦墨,你不过去了?”沈牧之问。

“不过去了。你送他进去。我在这里等。”

沈牧之没问他在等谁。老周?也许。將军?也许。等他自己把那口气喘匀。他需要时间,需要在枪声和枪声之间把自己重新拼起来。拼好了,他会跟上去。

沈牧之转过身,看著林深。“走吧。”

林深跟著沈牧之,朝桥那头走去。他的影子从桥上投下来,落在河面上,被水波打散,又聚拢,又打散。

秦墨站在桥头,看著他们走远。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空了,捏扁了,扔进垃圾桶。他把手插进口袋,碰到了枪柄。金属是凉的,指节在上面停了一下。他拔出手枪,检查弹匣,子弹上膛。他朝著桥那头走去。

身后传来第一声枪响,子弹打在他脚边的桥面上,碎石飞溅,擦过他的裤腿。

秦墨没有回头。他朝著林深消失的方向跑去。

追兵从他身后的桥头涌上来,车灯在晨雾中撕裂出两道惨白的光路。秦墨侧身靠在桥栏杆上,架起枪,瞄准第一辆车的挡风玻璃,扣下扳机。玻璃碎了,车头歪了,撞在桥栏杆上,铁栏杆断了,车头悬在河面上。

他没有看那辆车掉下去。他转身,继续跑。桥那头,沈牧之拽著林深,穿过界碑,跨过国境线。林深跨过去的时候,摔倒了。沈牧之把他拽起来。

“跑。”

枪声在身后炸开,像有人把一掛鞭炮扔进了铁桶里,闷闷的,一声接一声。秦墨跑到桥头,跨过界碑。身后那道用石头和水泥砌成的、在地图上用虚线標註的、无数人用命守著的分界线,把枪声和安寧切成两半。他在安寧的这一边,枪声在那一边。

林深瘫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喘气,背包歪在一边,带子断了。沈牧之蹲下来,扶著他。

秦墨走到他们面前,把枪插回腰间,弯著腰,手撑著膝盖,喘了很久。

“秦警官,你中枪了?”

秦墨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袖子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从里面渗出来,顺著手指往下滴。

“擦伤。”

他站直了,把袖子卷上去,撕下一截衬衫下摆,缠了几圈,用牙齿咬住一端,右手拉紧,打了个结。

“走吧。送他进去。”

三个人沿著公路往口岸方向走去。秦墨走在前面,沈牧之走在中间,林深走在最后。影子在柏油路面上被拉得很长,像三个被钉在地上的坐標。

远处传来警笛声。不是追兵,是接应的人。车灯从晨雾中穿透过来,闪著红蓝交替的光。

秦墨停下脚步,等那辆车开到面前。车窗摇下来,里面的人穿著制服。

“秦队?”

“嗯。”

“人接到了?”

“接到了。”

秦墨拉开车门,让林深坐进去。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秦墨关上车门,站在路边。

“秦队,你不走?”

“走。坐下一辆。”

他等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晨雾里,才转过身,看著桥头。枪声停了,追兵撤了,桥面上只剩那辆撞断栏杆的车。车头悬在河面上,摇摇欲坠。秦墨看著那条河,看著那座桥,看著那道光。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老刘的號码。

“老刘,来接我。”

“沈律师已经——”

“我知道。来接我。”

他掛了电话,蹲在路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没抖,没有声音。他只是累了。

太阳升起来了。他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看著那道光。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老刘的车从晨雾中开过来,停在他面前。

“秦警官,上车。”

秦墨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发动,驶入国境线这一侧的公路。窗外,界河在晨光中闪著金色的光。老周也许就在河对岸的某个地方,看著这辆车驶过。

秦墨闭上眼睛。路还长,但他在路上了。他把他活著带回来了,把那些u盘、名单、证据带回来了,把他父亲留给他的话带回来了。他把命带回来了。命还在,路就还在。路还在,他就会继续走。不管前面是法庭、是监狱、是那个他还没见过的人。他会走完。会走到那扇关著的门前,推开门,走进去。门后面有光,光里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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