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两个是他的徒弟,一个叫大壮,一个叫二壮,都是李家收留的孤儿,被马伯收为了徒弟。

“小郎君来了。”马伯放下手里的竹帘,颤巍巍地站起来行礼。

“马伯不必多礼。”李孜走过去,踩著一个木墩,够到操作台的高度,“昨日试的那批,怎么样了?”

马伯嘆了口气,从水槽里捞出一张湿漉漉的纸浆片,摊在案上。

“小郎君请看。”

李孜凑过去看。

那张纸浆片的顏色发灰,表面粗糙,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疙瘩和纤维团。

用手轻轻一碰,就碎成了几块。

“还是不行。”李孜说。

“不行。”马伯摇头,“竹料比麻料和树皮料硬,不容易沤烂,打浆也打不细。老朽试了七八种法子,要么太粗,要么太稀,就是不成张。”

李孜沉默了一下。

他想要做的,是竹纸。

这个时代已经有了纸——蔡伦在九十多年前改进了造纸术,用树皮、麻头、破布、旧渔网为原料,造出了“蔡侯纸”。

但这种纸有几个问题:原料贵、產量低、纸质粗糙,不適合大量书写。真正普及用纸,要等到几百年后——唐宋时期,竹纸的出现彻底改变了这一局面。

竹子到处都有,生长快,成本低,而且竹纤维细长,造出来的纸比麻纸更薄、更韧、更白。

如果能在这个时代造出竹纸……

李孜没有往下想。

他知道这个技术难题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

竹纸的製作工艺在歷史上经歷了数百年的演变,不是他一个五岁的孩子拍拍脑袋就能搞定的。

“马伯,你听说过用石灰水浸泡竹料吗?”李孜问。

马伯一愣:“石灰水?那不是用来刷墙的吗?”

“石灰水可以腐蚀竹料,让竹子变软,更容易打成浆。”李孜说,“你试试看,把竹子切成小段,用石灰水浸泡十天半个月,然后再沤制。”

马伯半信半疑地看著他,但还是点了点头。

李孜又走到操作台前,拿起一张已经做好的麻纸,对著光看。

麻纸的顏色偏黄,透光性不好,纸面上有明显的纤维纹路。和前世大家用惯了的宣纸、列印纸比起来,这种纸简直是粗糙得不能看。

但在这个时代,这已经是顶级的好纸了。洛阳的达官贵人们,用的就是这种纸。

“马伯,还有一件事。”李孜放下麻纸,“你做的纸,能不能再薄一些?”

“薄了就不结实。”马伯说,“一写就破。”

“如果用更好的原料,更细的浆,更匀的抄纸法呢?”

马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在造纸这行干了一辈子,见过的最好原料是树皮,最好的纸是蔡侯纸。

他不相信还有什么东西能比树皮更好。

但他不敢反驳小郎君。因为这个小郎君,从来没有说过错话。

“老朽试试。”马伯说。

“不著急。”李孜从木墩上跳下来,“慢慢试,试到行为止。”

他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说了一句:“马伯,竹纸不取老竿,独取春生新竹。嫩者浆足易化,老者质坚难捣,非造纸之材。”

“是,小郎君。”

——

从作坊出来,李孜又去了藏书楼。

郭嘉已经在那里了。

少年坐在窗边,面前摊著那捲《五经正义》,旁边放著一碗茶和一碟糕点。

茶已经凉了,糕点一口没动。

他读得入神,连李孜进来都没有察觉。

“郭兄。”

郭嘉抬起头,眨了眨眼,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被人拽了回来。

“你来了。”他说,“手怎么了?”

李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上面缠著厚厚的麻布,是王氏包扎的。

他笑了笑:“练武磨的。”

“你真在练武?”郭嘉放下书,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这年纪,有必要那么拼嘛?”

“总比不练强。”

郭嘉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把《五经正义》推到一边,从旁边拿起另一卷帛书,递给李孜。

“你看看这个。”

李孜接过来,展开。

是一封信,准確地说,是一封回信。收信人是郭嘉,寄信人是潁川荀氏——荀彧。

“你给荀彧写信了?”李孜有些意外。

“不是你让我写的吗?”郭嘉说,“你说要多结交朋友,多扩展人脉。荀彧是潁川荀家的人,名气大,交上他没坏处。”

李孜往下读。

荀彧的回信写得很客气,但也很疏离。大意是:久仰郭兄之名,听闻郭兄在襄邑李家做客,甚慰。然彧近日忙於学业,无暇相见,待来年春暖花开,若有閒暇,定当登门拜访。

整封信读下来,没有一句是实在的。

“他在敷衍你。”李孜把信还给郭嘉。

郭嘉苦笑了一下:“我知道。荀彧是荀家的嫡子,他叔父荀爽是当世大儒,他祖父荀淑是天下名士。我一个潁川乡下的穷小子,给他写信,他能回就已经是给面子了。”

李孜没有说话,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荀彧。

这个人,是他计划中最重要的一块拼图。郭嘉是谋士,典韦是猛將,戏志才……戏志才已经不在了。

但荀彧不一样。

荀彧是王佐之才,是能治国安邦的人。没有荀彧,他的三国爭霸梦就缺了最关键的一环。

但他也知道,荀彧也一样不是那么好收服的。这个人心中有汉室,有忠义,有底线。

他不会轻易投靠任何人。

“郭兄,你继续和荀彧通信。”李孜说,“不必刻意討好,也不必刻意表现。就当是交个朋友,慢慢来。”

郭嘉点了点头。

“还有,”李孜说,“你身体不好,不要总是坐著读书。每天下午去演武场走走,活动活动筋骨。”

郭嘉皱了皱眉:“我不练武。”

“没让你练武,让你走动。你读一个时辰的书,就站起来走一刻钟。不然你活不到四十岁。”

郭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我活不到四十岁?”

李孜张了张嘴,差点说“因为史书上写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猜的。”他说,“读书人都不长寿。”

郭嘉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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