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被擒
雷纳德脸上的惊愕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艾瑞克一时难以完全读懂的神情。那其中有震惊,有疑惑,有深深的审视,似乎还隱藏著一丝惋惜?或者別的什么?但绝对没有艾瑞克预想中,面对一个王国通缉要犯时应有的、立刻拔剑相向的敌意和厉声喝问。
雷纳德的手缓缓从剑柄上移开,但他依旧紧盯著艾瑞克,声音压低了,却带著一种不容迴避的质询:“艾瑞克,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还这副打扮?”他的目光扫过艾瑞克身上的佣兵装束和狼狈模样,又瞥了一眼他腰间的剑,眼中的困惑更深了。
艾瑞克心念电转。抵赖和偽装在一位曾朝夕相处的老战友面前几乎不可能成功,反而会激化矛盾。他必须选择一个风险最大、却也可能是唯一能暂时稳住局面的策略,有限的坦诚,並利用旧日的情分与对方那复杂难明的態度。
他深吸一口气,迎著雷纳德的目光,用一种饱经风霜、带著沉重无奈的语气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近处的人听清:“雷纳德,好久不见。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重逢。”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警惕的士兵和佣兵,苦笑道,“至於我为何在此,这副模样,说来话长。王国的通缉令,想必你也知道。其中的是非曲直,此刻不便多言。我只能说,我来梅尔,有我必须完成的使命,与这里的金子无关,也与背叛王国无关。”
他紧紧盯著雷纳德的眼睛,试图从中捕捉到更多的信息。“倒是你,雷纳德,怎么会离开边境哨所,深入到这矿洞深处来?前线指挥部有什么新的动向吗?”他巧妙地反问,既转移了部分焦点,也试图探听情报。同时,他全身的肌肉都处於微妙的紧绷状態,一旦雷纳德表现出明显的敌意或下令逮捕,他將不得不立刻做出反应,儘管那意味著彻底暴露,並与昔日的战友和国家力量正面衝突。
“自从你离开之后,”雷纳德斟酌著用词,似乎避免直接使用叛逃这类字眼,“王都传来的消息震动朝野。国王陛下极为震怒,严令追查,通缉令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王国各个角落,包括边境。”他的目光扫过艾瑞克身后的塞瑞安等人,又落回艾瑞克脸上,语气带著一丝沉重,“我们整个骑士团都因此受到了牵连和审查。怀疑、质询、冗长的盘查,那段日子並不好过。”
艾瑞克听著,头颅不由自主地微微低下,紧握著辉铸剑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羞愧与自责如同冰冷的潮水漫过心头。他並非为自己追寻圣物、对抗黑暗的选择而后悔,但他深知,自己的离去必然给曾经信任他、与他並肩作战的同袍带来无尽的麻烦与猜忌。这份愧疚是真实的,沉重地压在他的良知之上。
雷纳德顿了顿,观察著艾瑞克的反应,继续道:“不过,骑士阶层的审查相对严格但还算有序,最终我们大多数人都澄清了嫌疑,未受实质性的严惩。真正受苦的,是那些跟隨著我们的普通士兵。许多人被调离了原本的岗位,派往更加偏远、条件更为艰苦的边境哨所,甚至有些人被编入了惩戒营。”他的声音里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后来,与费里恩在梅尔地区的衝突加剧,前线吃紧,急需有经验的老兵和指挥官。可那些有门路、有背景的贵族骑士,谁也不愿意来这片绞肉机般的矿区送死。人手严重不足,上面这才想起了我们这些戴罪立功的边缘部队,把我这个还算熟悉前线、又与费里恩有过交手经验的人,连同部分老部下,一併调派到了这里。”他的话语里,听不出是对这项任务的接受还是无奈,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艾瑞克缓缓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真挚的歉意与痛苦。“雷纳德,还有那些弟兄们,我很抱歉。因为我的事,连累了你们。我无话可说。”他的声音沙哑,这声抱歉发自肺腑,不是为了求饶,而是承认自己造成的后果。
雷纳德沉默地看了他片刻,脸上的神情依旧复杂难明,那锐利的目光仿佛在衡量著什么。终於,他开口道:“艾瑞克,敘旧到此为止。公事公办。你现在是王国通缉的要犯,出现在我军控制的矿区,无论你声称有何使命,依照律法,我的职责是將你缉拿,押解回王都奥利昂,交由国王陛下与审判庭发落。”他的语气恢復了公事公办的坚决,手再次扶上了剑柄。
此言一出,塞瑞安、艾琳、莉婭和格拉克几乎是同时动了。他们不顾身体的疲惫与伤痛,迅速上前一步,形成一个半圆,隱隱將艾瑞克护在中央。塞瑞安的手按在了剑柄上,艾琳的圣纹法杖微微抬起,莉婭紧握生命法杖,格拉克更是將那双色圣物斧锤横在身前,矮人的眼中燃烧著不屈的战意。空气瞬间凝固,紧张的气氛如同拉满的弓弦。
然而,他们此刻的状態实在不佳。经歷了地下深渊的恶战与亡命奔逃,每个人都已接近强弩之末,身上带伤,魔力与体力消耗巨大。面对雷纳德身后那二十名全副武装、状態完好的诺斯特利亚正规军士兵,以及周围那些態度不明的佣兵,强行反抗的胜算微乎其微,更可能引发一场血腥的混战,將他们彻底推向王国的对立面。
雷纳德的目光扫过这群摆出戒备姿態、眼中却难掩疲惫的“灰隼”成员,最后定格在艾瑞克那张写满决绝与无奈的脸上。他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並非嘲讽或得意的笑容,更像是一种瞭然?或者说,某种计划得逞的微妙表情?但这细微的变化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怀疑是否是光影的错觉。
他没有立刻下令攻击,也没有呵斥艾瑞克的同伴。相反,他抬了抬手,示意身后的士兵稍安勿躁,然后对著艾瑞克,用一种近乎平和的语调说道:“反抗毫无意义,艾瑞克。你们现在的状態,逃不掉的。不如省些力气。我的任务是带你去王都,並非就地格杀。跟我走,我保证你和你的同伴暂时安全。”
艾瑞克与塞瑞安交换了一个眼神。老剑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此刻不宜硬拼。艾琳也以极细微的动作点头,她同样看出雷纳德的態度有些蹊蹺,似乎並非单纯的敌意。莉婭紧咬著嘴唇,担忧地看著艾瑞克。格拉克则焦躁地低吼一声,但最终没有动作。
艾瑞克深吸一口气,知道別无选择。他缓缓鬆开了按在剑柄上的手,向前走了一步,越过了同伴们的保护圈,直面雷纳德。“好,我跟你走。但我的同伴与此事无关,他们只是受僱的佣兵。”
“他们与你同行,便是同犯。”雷纳德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都必须接受调查。放心,在审判之前,我会確保他们得到符合身份的对待。”他特意在符合身份几个字上略微加重了语气。
没有再给他们爭辩的机会,雷纳德挥了挥手。几名士兵上前,他们的动作不算粗暴,但也绝称不上友善,收缴了艾瑞克的辉铸剑、艾琳的法杖、莉婭的法杖以及格拉克的斧锤。塞瑞安的长剑也被取下。他们被简单地捆住了双手,然后在士兵的押送下,离开了矿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