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慧珍单手拎著酒罈抱在腰间,唇角微微勾了一下:

“在牛栏山比这更难缠的人我也见过,喝了半斤黄酒就敢往柜檯上拍聘礼的都有。这位范副主任,至少还没到那个地步。”

她把酒罈轻轻搁在桌角,话锋一转,“不过今天这件事,也是託了您的善念。”

“贺伯刚才虽然被嚇得不轻,可满堂的街坊替他圆场的时候,他那眼圈是真红了。”

“他以前做的那些事是有不对的地方,可这些街坊能容他,我就能容他。”

“所以,”王业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杯中清澈透亮的酒液,声音轻描淡写,却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往后有人再拿『歷史问题』做文章,街坊们自己就会替你挡回去。这叫人和。”

徐慧珍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端起空酒罈转身回了柜檯,继续招呼別的客人去了。

王业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喝完了杯中的酒,然后悄无声息地起身,从酒馆后门离开了。

这一夜,德顺酒馆的灯亮得比平时更久一些。街坊们免费喝了徐掌柜的二两酒,谁也不捨得马上走,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嘮到了打烊。

第二天一大早,范家的四合院里飘出了蒸馒头的香味。

范家住的是前门大街附近一条胡同里的小四合院,院子不大,挤了四五户人家,范家占了靠东的两间房和一间自己搭的小厨房。

院子里其他几户人家这时候也都起了,有人在洗漱,有人在劈柴,还有几个半大孩子在院子里追跑打闹。

空气中瀰漫著煤球炉子的烟火气和各家各户做早饭的香味,混在一起就是老北京胡同里最寻常不过的清晨味道。

范金有从自己那间屋里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打扮得跟要去参加国庆观礼似的。

他穿著一身深蓝色的笔挺中山装——昨天晚上临睡前特地用搪瓷缸装了热水当熨斗,把领子和裤线压了整整半个钟头。

头髮用髮油梳得一丝不苟,油光水滑的,苍蝇落上去都得打滑。最得意的是上衣內袋里,別著的那支钢笔。

那是他爹当年花了好几块钱给他买的,用了七八年了,笔帽上的漆都磨掉了一块。

但他依然觉得那是他全身上下最重要的標誌——干部的身份,就靠这支笔来证明。

他站在院子里那面巴掌大的小镜子前面,左照右照,把中山装的风纪扣系了又解开、解开了又繫上。

他反覆折腾了好几遍,最后觉得系上显得更正式一些,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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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我先走了。”范金有冲厨房那边喊了一声,声音里透著一股子压不住的轻快。

范母正蹲在厨房的煤球炉子前揭蒸笼盖,白色的蒸汽呼地一下喷了她一脸,热腾腾的馒头香隨即瀰漫开来。

她听见儿子的声音,赶紧把蒸笼盖往旁边一放,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把,掀开门帘快步走了出来。

范母今年五十出头,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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