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鲜鱼口的钱家,那是开了好几代人的老字號酱园,合营后老钱不甘心,偷偷往外转移了一批存酱,被人告发了。

现在全家人挤在胡同深处一间十几平米的偏房里,连吃饭的碗都是跟邻居借的。

比起这些人的下场,他们家只是交出了股份和待遇,至少还能住在这栋红砖小楼里,穿著体面的衣裳,吃著四菜一汤。

可她就是忍不住——这房子、这院子、这几十年来攒下的每一样东西,哪一样没浸透著他们夫妇俩的血汗?

“妈,您別哭了。”娄晓娥终於憋出了一句整话,声音还是软软的,但眼神却出乎意料地认真。

“以后我长大了,赚钱给妈花,也给爹花。我不需要轿车,我骑自行车也能去香山,骑慢一点还能多看一路的风景。”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的眼眶也终於红了,但她硬撑著没有掉眼泪。

谭氏听了这话,又哭又笑地搂紧了女儿,在她额头上狠狠亲了一口:

“傻丫头,妈不哭了,不哭了。”她擦了把眼泪,破涕为笑,声音却还是哑哑的,“咱们晓娥长大了,懂事了,比妈想的还懂事。”

娄振华一直站在落地窗前,背对著妻女,双手负在身后。

窗外夜色已深,院子里那几棵法国梧桐的枯叶在风中簌簌地响著,偶尔有一两片被风捲起来贴在玻璃窗上,又无声地滑落下去。

他將妻子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地听进了耳朵里,那些话像针一样一根一根扎在他心头,但他始终没有转过身来。

他怕自己一转身,看到妻子脸上的泪痕和女儿那双懵懂又懂事的眼睛,自己也会绷不住。

不甘心?何止是不甘心。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玻璃窗,越过梧桐树光禿禿的枝丫,望著远处四九城星星点点的灯火,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

现在的红星轧钢厂,是娄家花了几十万大洋才做起来的。那是实打实的银洋,不是纸钞,一块大洋够普通人家吃一个月的粮食。

光东郊那片厂房的地皮,当时买下来就花了好几万大洋,那还是他跑前跑后、託了无数关係才拿下来的。

机器是从德国人手里买的二手货,运到四九城的时候箱子都散了架,他和几个老师傅一块一块地拼起来、调试好的。

厂门口那根烟囱,是他亲自爬上去验收的,从烟囱顶上看下去,整个厂区像一个亲手养大的孩子。

这个孩子在风雨中一点点长高长壮,从一个小作坊变成了一个远近闻名的大型轧钢厂,娄振华也从一个小工厂主变成了“娄半城”。

现在,他把这个亲手养大的孩子,亲手送给了別人。

如果说心里一点都不疼,那他不是娄振华,是一块石头。但心疼归心疼,他不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

在商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他从一个小学徒做到“娄半城”,靠的从来不是感情,而是审时度势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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