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弃车保帅
谭氏走到女儿身边坐下,伸手帮她理了理麻花辫上有些歪了的粉色绸带。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而易碎的东西。
理著理著,她的眼眶忽然又红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刚好能让身旁的女儿和站在窗前的丈夫听见。
“晓娥啊,以后我们家就去不了轧钢厂了。”她说完这句话喉头滚了一下,嗓音也跟著变了味。
“再也用不了轧钢厂给咱家派的轿车了。你知道吗,就是那辆黑色的伏尔加,你小时候最喜欢坐在后座上,说座位软软的,像坐在云彩上。”
“今天白天司机老周还开著它送咱们去了厂里,你爸还在后座上跟你说,等明年开春了让老周开车带咱们去香山看红叶。”
她絮絮叨叨地说著,声音像是从记忆的缝隙里一点点挤出来的:“往后老周不会再来了,车也归厂里了。”
“不光是车,往后煤球、粮油、夏天用的冰块、冬天用的暖气管,这些以前轧钢厂后勤给咱家派的东西,一样一样,都不会再有了。”
她扭过头去,不愿让女儿看见自己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晓娥,你不知道,你爸跟你妈这辈子辛辛苦苦,才攒下这么点家业。”
“咱们家这日子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咱们自己一点一点挣出来的。可现在说捐就捐了,妈心里头,说句不爭气的话,真有点捨不得。”
娄晓娥抬起头看著母亲,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还没有泪光,却已经有了一种这个年纪的孩子不该有的懂事。
她放下手中的玻璃杯,把小手塞进母亲的手心里,轻轻握了握,嘴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搜肠刮肚也找不出合適的词来。
她还太小,母亲口中说的轿车、煤球、股份之类的东西,她理解不了全部,但她听懂了母亲声音里的不甘心。
那感觉就像小时候她最心爱的布娃娃被人拿走了,她哭了一整个下午。母亲说的那些东西,大概也是他们大人们的“布娃娃”吧。
谭氏感受到女儿小手的温度,眼泪终於没忍住,一颗一颗地滚落下来,打在藕荷色的旗袍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她慌忙用手帕去擦,帕子按在眼角,肩膀却在微微颤抖,声音从帕子后面闷闷地传出来,断断续续,像漏水的龙头关也关不住:
“我不怕过苦日子,我就是心疼你爹。他这一辈子,就没睡过几个安稳觉。”
“年轻的时候在別人的厂里当学徒,手上的老茧一层摞一层,四十岁才熬出头有了自己的厂房。”
“那厂房里每一台机器的型號他都叫得出来,哪台该上油了、哪台该换皮带了,他比车间里的师傅都清楚。”
“现在说交出去就交出去了,他嘴上说著『不惋惜』,可我这当媳妇的最清楚,他心里头比谁都疼。”
“妈——”娄晓娥终於憋出了一声软软的呼唤,把脸贴在母亲的胳膊上,两条麻花辫蹭得有些散了,粉色绸带滑到了发梢。
她不知道该怎么劝,只是本能地想挨母亲近一点,再近一点。谭氏搂著女儿的肩膀,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心里知道丈夫的决定是对的——前门大街的老赵家,开百货店的那家,合营的时候硬扛著不肯签字。
结果隔了没几个月就被扣上了“顽固抗拒社会主义改造”的帽子,店铺没收不说,老赵本人还被拉去游街批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