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安飞站在油门座前。刘浪趴在舱口上方,半个身子探下来。他比魏安飞还小,才二十出头。

“贴了!贴了!”刘浪扯著嗓子喊,“別顶死,顶死退不出来!”

襄城船的第一只拖鉤甩过来,鉤尖掛住昌拖七號外侧栏杆。对面甲板有人喊:“拉!把它拖歪!”

“拉你妈!”路无为压住链子,“来人给我撬开!”

两根撬棍伸到栏杆下方,顶住鉤尖往外別。对面还在拉,鉤子在栏杆上磨出一道亮痕。

鉤尖脱开,对面那人破口大骂。

传声筒里换了调度口令:“右机加二百,船头压住。”

魏安飞把右机往前推。水温表往上爬,旁通水管接头开始滴热水,他拿布包住扳手去拧卡箍。

第二回贴上去,昌拖七號船头钢板顶住襄城平头船中段,两边护舷挤在一起。先是橡胶摩擦,接著栏杆和栏杆贴上。几根长杆从对面戳过来,戳胸、戳脸。昌仪这边也拿起船上的傢伙往回捅,边捅边骂。

有人把撬棍伸到对面,想別开空档。对面用铁链绕住撬棍一拖,握棍的人手腕折下去,叫了一声。襄城船上有人笑骂:“还上不上?来啊!”

刘浪带两个人去掛反鉤,绳子刚绕过缆桩,对面撑篙就扫过来。他往旁边一滚,后头那人额角挨了一下,血顺著脸往下淌。

“拉住!等路哥喊!”刘浪喊。

昌拖七號这一下把对方船头顶偏了,桥墩口空出一条水线。清线船船腰横过去,把后面那条襄城船挡在外侧。对面甲板上有人掀布,枪露出来,身后的人一把按住。

“枪放下!你想全船一起死?”

“他们都上来了!”

“拿棍子打!”

第三只拖鉤这时候甩过来。老许正弯腰解护舷下那根绳,鉤子擦著栏杆过去,掛住了他的救生背带。襄城船往外拖,昌拖七號往里顶,他右腿先滑进护舷下方,膝盖以下被两边船帮夹住。

老许两只手扣住缆桩,骂了一声,下一声就断在嘴里。

对面有人喊:“拖住!拖住!”

“右机稳住!顶上去!”传声筒里喊。

魏安飞的手扣在油门杆上。

甲板上有人喊老许名字。刘浪扑过去抓他衣领,路无为一把扯住刘浪后腰,把人往回拽。

“別伸手!船还在走!”

“腿!他腿还在里面!”刘浪骂著往前扑。

路无为的杆子横在刘浪胸口,把他压回甲板。对面船上也有人在喊,听不清是让倒车还是让继续顶。

“右机加二百!”传声筒里又喊。

魏安飞把油门往前推。机舱里排气倒灌下来,右机水温往红区走。昌拖七號船头顶著对方中段,一寸一寸把那条平头船往浅滩上拧。

船体下面传来刮砂子的声,襄城船尾先抬了一下,船头还想往桥墩口摆,被清线船横腰挡住。

老许的上半身还掛在缆桩旁。他的背带被拖鉤扯开,衣服从肩上撕下去。他两只手鬆了一只,卡在两船之间的那条腿已经看不出鞋和裤管。水被挤出来,带著一股血色。

“上浅滩了!”刘浪喊。

襄城船底又颳了一下,整条船斜住。对面有人骂著往后跑,有人拿东西去顶。昌拖七號船头钢板捲起一块。传声筒里喊停,魏安飞把油门往回收。

两条船错开时,老许从护舷下滑下去了。人落进水再没浮上来。对面的拖鉤掛著背带残头,在栏杆上晃。

路无为把长杆扔到甲板上。

“別看了,回去。”

刘浪跪在船帮边,伸手去够水,被路无为一脚踹开。

“你他妈也想下去?”

刘浪爬起来。他背上挨了对面一棍,对面也好不到哪去,不知道谁的杆子上带刺,给他们颳得满身是血。

中午过后,这一拨江口摩擦停了。襄城两条平头船,一条搁在浅滩上,一条退到浅滩外。昌拖七號船头顶坏了。

清线船没有追,上面也没让开战。

担架队来抬人。老许没捞到,刘浪自己下不了跳板,被两个人架下去,背上那道棍伤肿起来,嘴角还掛著血。

魏安飞跟到舱口,被担架队推开,还要抬那个肚子开口的。

魏安飞坐在机舱门槛上,把背包里的铁皮盒拿出来。

盒盖被撞瘪了,两个鸡蛋一直没捨得吃,碎在里面,蛋白糊住照片。他把碎鸡蛋吃了,照片连同碎蛋壳一起放回盒里,把崔彤彤的红绳掛在手腕上。

他们没回嘉余。岸上有人喊机务集合。荆汉江口铜江这边的水是发黑的,襄水的水是发黄的。

路无为已经掀开缸盖,回头骂他磨蹭。

“来了。”魏安飞跨过排污沟,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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