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入的鬼佬!这是要把咱们赶尽杀绝!李爷,还有什么好说的,反了他娘的!咱们手底下也有几十號敢拼命的兄弟,抢了码头上的船,能跑多少是多少,总比在这里等著挨刀强!”

“跑?往哪儿跑?”

许雄抹了把额头的虚汗,胖脸上满是惶恐,“出海?他们不让出海,强行出海更是给他们藉口,海上也有佛朗机的炮舰等著。往吕宋山里跑?那些土番,比红毛鬼还凶!再说了,那么多老弱妇孺,怎么跑?阿彪,你这是要大伙儿去送死!”

“那你说怎么办?就在这里等死?”

李坤咬著牙,手指捏得发白,“我手下的工匠兄弟,很多家眷都在这里!跑是死,不跑也是死,横竖是个死,不如拼了!”

“拿什么拼?榔头对火枪?菜刀对火炮?”

许雄连连摇头,“王城里有两千佛朗机兵,数百听他们指挥的倭寇浪人,还有数千全副武装的黑番鬼!咱们汉人虽多,可手无寸铁,一盘散沙,李爷,您路子广,跟那些官儿熟,能不能————再多使些银子,疏通疏通?或许————或许只是虚张声势,嚇唬咱们,好多要些税钱?”

李旦看著爭执不休的两人,又看了看眼睛血红,喘著粗气的阿彪,心中涌起一阵无力与悲凉。

他何尝不想跑?

他李旦纵横海上半生,攒下偌大家业,在福建、在倭国、在吕宋都有產业和人脉,真想走,总有办法。

但他走不了。

不是不能,而是————不甘,不愿。

他想起了不久前,自己费尽心机送出那份关於西班牙与葡萄牙可能密谋对付东番的情报。

那是他深思熟虑后,押下的最大赌注。

海王朱常洵,横空出世,迅速崛起,控李朝,战琉球,夺壕境,扫荡东南,其势如日中天,无人可挡。

他敏锐地感觉到,这是一条真正能掀翻东亚与南洋格局的真龙。

投靠他,才是出路。

而且,这是千载难逢的从龙机遇!

但他考虑到,贸然投靠,难免被猜疑,也可能不被重用。

因此他一直在等。

一个足够分量的投名状。

那份马尼拉內部机密的情报,就是他李旦的投名状。

他本打算送出情报后,就慢慢转移资產,静待时机。

可没想到,他等来的不是海王的嘉许或联络,而是晴天霹雳般的屠杀令!

更没想到,局势恶化得如此之快!

留下,是等死。

立即组织反抗或逃亡,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反而会立刻引爆火药桶。

隱忍等待?

等待谁?

等待那远在东番,刚刚拿下壕境,不知是否会顾及此间数万螻蚁生死的海王殿下?

这希望何其渺茫!

这些两万多汉人,而且要么是逃户,要么是走私海商。

在朝堂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眼中,他们全是罪犯。

即使海王殿下有意愿来救他们,也要考虑那些老爷的意见,还有就是付出的代价。

西班牙巨舰的数量、护甲和火力,以及庞大地盘和军队,与葡萄牙不可同日而语。

就在李旦內心天人交战,几乎要被绝望吞噬之际,密室侧门被轻轻叩响,三长两短。

这是心腹约定的暗號。

“进来。”

李旦精神一振。

门开,一个伙计打扮的精干青年闪身进来,迅速关好门,低声道:“爷,外面来了几个人,说是从北边老家来的亲戚,有急事见您。为首的是个客家口音的后生,姓苏,还说————带了“三爷”的亲笔信。”

“三爷”是李旦与东番约定的紧急联络暗语之一!

李旦的心臟猛地一跳,霍然起身:“快请!不,我亲自去!”

他脸上瞬间焕发出一种近乎狂喜的神采,那是一种绝处逢生,溺水者抓到浮木的光芒。

他顾不上理会许雄和李坤惊愕的目光,也顾不上陈阿彪的疑惑,几乎是衝出密室,穿过仓库,来到前堂。

前堂昏暗的油灯下,站著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年轻人,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身材精悍,皮肤黝黑,穿著普通苦力的短褐,戴著一顶破旧的斗笠,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刀,顾盼间自有一股剽悍之气。

他身后两人,也是一副寻常劳工打扮,沉默地站著,目光却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看到李旦出来,那年轻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稜角分明的脸,用带著浓重客家口音,用福佬话低声道:“可是李旦李东主?小姓苏,单名一个冠字。奉“三爷”之命,特来拜会。”

说著,他自光扫过跟出来的许雄等人,微微一顿。

李旦听到对方说的是乡音,露出笑脸,强压心中激动,也用福佬话回道:“正是鄙人。苏兄弟远来辛苦,快里面请!”

他使了个眼色,那精干伙计立刻到门口望风。

眾人重新回到后堂密室。

门关紧。

李旦目光灼灼地盯著苏冠:“苏兄弟,信————”

苏冠也不多言,从贴身处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筒,双手递给李旦。

李旦接过,手指竟有些微微颤抖。

他小心地拆开油纸,里面是一张质地特殊的薄纸,展开,几行文字映入眼帘。

信不长,但字字千钧:“李卿台鉴:满刺加已復,葡夷总督授首。忽闻西夷丧心病狂,竟欲屠我马尼拉数万汉家血脉,此事罪恶滔天!本王已提兵北上,誓救同胞於水火。望卿稳住局势,暗中筹备,以为內应。切记,保全同胞性命为第一要务,万事谨慎,待我大军抵近,自有联络。

西夷若杀我汉家一人,我必灭其一城!朱常洵手书。”

信末,盖著一方鲜红的印章,正是东番海王印璽!

李旦反覆看了三遍,尤其是最后那句“西夷若杀我汉家一人,我必灭其一城”,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直衝头顶,眼眶竟有些发热。

他猛地抬头,看向苏冠,声音带著压抑的激动:“海王殿下————真的已经拿下了满刺加?真的率军来了?到何处了?”

苏冠点点头,这次用了带著客家口音的官话,清晰而有力:“千真万確!殿下亲率大军,已於数日前攻破满刺加,阵斩葡夷总督,全歼其舰队。

得闻西夷暴行,殿下震怒,未及休整充足,即挥师北上,星夜兼程,前来解救马尼拉父老乡亲!我东番水师提督陈第將军,也已奉殿下之命,率分舰队南下接应,此刻应已抵达吕宋以北海域。某乃东番猎兵营百总苏冠,奉命先期潜入,与李东主联络。”

说著,他取出一个黑沉沉的腰牌,递给李旦。

腰牌非金非铁,入手沉重,正面阴刻著“东番猎兵营百总苏冠”,背面是海浪托日月的东番徽记,做工精良,绝非仿製。

李坤、许雄、陈阿彪三人早已听得目瞪口呆。

满刺加被攻陷了?

那个传说中葡萄牙经营百年的东方堡垒?

海王殿下真的为救他们这些海外弃民而来?

还要“灭其一城”?

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衝击著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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