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马尼拉阴云,李旦的意外

马尼拉。

这座西班牙人在远东的统治中心,此刻正笼罩在一种令人不安的燥热与凝滯之中。

巴石河浑浊的河水缓慢流淌,裹挟著码头区垃圾与海水咸腥的气味,瀰漫在空气里。

炽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巴石河南岸的西班牙城內。

这是一座用火山岩砌筑,被称作“王城”的堡垒区域。

教堂的钟声按时响起,穿著浆洗得笔挺的亚麻衬衫,挎著细剑的西班牙绅士,与披著黑袍、神情肃穆的传教士穿行在碎石铺就的街道上,前往总督府或大教堂。

一切都仿佛与往日无异,繁华有序,带著新大陆白银浇灌出的傲慢与虔诚。

然而,只要稍稍將目光投向王城之外,投向那片被高墙和柵栏半包围,位於巴石河北岸的汉人聚居区一帕利安,便能察觉到截然不同的气息。

確切的说,是不信教的汉人,生活经商只能在帕利安,且不能离开帕利安,缴纳人头税每人每年40里尔,居留税64里尔。

而入了天主教的汉人:人头税比照土著,每人每年10里尔,居留税暂免,不受帕利安限制,允许与土著女性结婚。

也就是说,西班牙人一开始就用宗教武器,利用巨大利益与自由的差別,来胁迫汉人入教。

他们特別希望吸引汉人入教。

因为汉商能带来利润极高的丝绸、陶瓷、茶叶等暴利商品,汉人能工巧匠拥有远比他们想像中更厉害的技术,那是他们自己工匠都难以学会的技术,而汉人更是世界上最好的农户,他们开垦种植出来的作物,收成远比其他民族的要高。

以他们过往在殖民地的传教经验,如此悬殊的差別对待,如此大的利益胁迫,这些汉人应该很快就大都入教了。

然而————

几十年过去。

绝大部分汉人,依然坚守自己的传统信仰,敬祖先,拜妈祖、观音等。

教士们发现,阻碍汉人入教的主要原因有三点:

一,你们家神仙一点不像我们,凭什么相信他能保佑我们?而且信了你们家神仙,就不允许信我们自家神仙?这太坏了。

三,入教不允许拜祖先。这对汉人来说是忘本,是一种对自身的背叛。

二,入教后,要缴纳十一税,对於拜神只要点个香,或往功德箱自愿贡献多少的汉人来说,这种半强迫的宗教税,难以接受。

在大明王土上耕种的农税是“三十税一”。

拜你们的神仙,就要“十税一”,太离谱。

所以,除非是有重大利益关係,或为做生意不受排挤坑害的海商,否则正经汉人,极少愿意入教。

教士们虽然知道原因,但毫无办法。

这些汉人聪明、勤劳、务实,还总在想念故乡,赚了钱就存下来,总希望有朝一日回到故乡,落叶归根,用赚得的钱,在故乡给孩子盖房娶媳妇,奉养父母尽孝。

因此,马尼拉大多教士都支持国王的决定,將这些住在帕利安,油盐不进,拒绝成为上帝羔羊的异教徒,就是恶魔化身,需要全部净化,消除隱患。

西班牙军人也是支持屠杀,他们更多了一个原因,居住在帕利安,勤俭节约的汉人,几十年来积攒巨量財富,屠杀了汉人,財富大抵就是落到他们手中。

此刻,帕利安的汉人们,也隱隱感受到佛朗机教士与军士们,望向他们的目光中,多了一份恶意。

这里店铺林立,招牌幌子密密匝匝,丝绸、瓷器、茶叶、铁器、药材、日用百货琳琅满目。

粤语、福佬话、客家话、官话交织成一片,与螺马的嘶鸣、小贩的叫卖、工匠铺里的敲打声混在一起,构成独属汉人社区的喧囂与活力。

身著短褂,脑袋上盘著髮髻或戴著帽子的汉人商贩、工匠、苦力、妇孺,在狭窄却规整的街巷中穿梭,脸上惯常带著为生计奔波的疲惫与精明。

只是今日,这疲惫与精明之下,分明掩藏著难以言说的恐惧。

西班牙士兵的巡逻队明显增多了。

不再是往日懒散的五人小队,而是全副武装的十人、二十人一队,穿著陈旧的胸甲,扛著火绳枪,由神情倨傲的西班牙士官带领,后面往往还跟著一排手持长矛,皮肤黝黑的土著僕从兵,或是个子矮小,表情凶狠,梳著月代头的日本浪人僱佣兵。

他们不再仅仅在帕利安边缘逡巡,而是直接进入市场內部,穿行在主要街道,恶狠狠的目光扫视著两侧的店铺和行人。

偶尔,他们会突然闯入某家商铺,以“检查货物”、“核对税单”或“搜查违禁品”为名,翻箱倒柜,大声呵斥,临走时或许还会“顺手”拿走些值钱的物件。

空气中瀰漫著无形的压力。

“听说了吗?陈记丝行的陈老板,前天被几个黑番鬼请”去王城里,到现在还没回来————”

“何止!西门外开木器店的林师傅,还有他两个儿子,昨天也被带走了,说是要查什么非法居留文书!”

“我隔壁的药材铺,大清早被翻了个底朝天,那些佛朗机兵说是搜查私盐,天可怜见,谁会在药材铺藏私盐?”

“我有个在船厂做活的表亲说,船厂那边也来了好些生面孔的番兵,看管得严了许多,下工都不让隨便聚在一起说话————”

“还有更邪乎的,有人说看到总督府的人在悄悄徵用码头上的大船,还雇了很多土番,像是要运什么东西,或者————运人?”

“不会是要把咱们都赶走,掠夺我们財產吧————”一个苍老的声音颤抖著,带著不堪回首的恐惧。

年长者还记得几十年前,西班牙人曾因猜忌而驱逐、杀害过汉人,实际上是抢夺汉人財物,被驱逐的汉人,从此查无音信,也並未回归大明,不知都去了哪里。

流言像瘟疫一样在帕利安的大街小巷,茶馆酒肆,作坊后院悄悄蔓延。

每个人都在窃窃私语,交换著听来的可怕消息,又在人前强作镇定。

商人们减少了外出,早早关张。

工匠们埋头干活,不敢多言。

妇孺们更是轻易不敢上街。

往日热闹的夜市变得冷清,连孩子们嬉闹的声音都低了许多。

一种大祸临头的预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汉人心头。

他们像风暴来临前的蚂蚁,焦躁不安,却又无处可逃,只能在恐惧与侥倖中煎熬,祈祷厄运不要降临到自己头上。

帕利安深处,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尽头,是一间掛著“隆昌货栈”牌匾的铺面。

铺子前堂摆著些寻常的南洋特產,例如:胡椒、丁香、檀香木、玳瑁壳,生意看起来不温不火。

后堂却別有洞天,穿过堆满货物的仓库,是一处幽静的小院,院墙高耸,植著几棵高大的椰子树,正好遮蔽了內里的情形。

这里,便是李旦在马尼拉眾多隱秘据点之一。

此刻。

后堂密室中,气氛极为凝重。

几盏南洋特色的鯨油灯散发著昏黄的光,映照著几张或焦虑,或阴沉,或决绝的面孔。

主位上坐著的,正是李旦。

这位年近四十的传奇人物,穿著朴素的黄色直,面容刚毅,下頜留著短须,一双眼睛微微眯著,看似平静,深处却闪烁著鹰隼般锐利而焦灼的光芒。

下首坐著三人。

左手边是个四十出头,面容精干,手指关节粗大的汉子,名叫李坤。

李坤是马尼拉眾多汉人工匠行会的话事人之一,尤擅大船龙骨、榫卯铺板,是金陵李家的一支,李伯栋的侄儿,在甲米地造船厂担任作头。

右手边是个五十许,富態圆润,穿著绸缎褂子的商人,许雄。

他是帕利安有数的几个大商贾之一,与西班牙官员乃至主教都有些“交情”。

坐在李坤下首的,则是个三十多岁,面色黑,眼神带著戾气的精壮汉子,人称陈阿彪。

他是帕利安地下打行的头目,手下有一批敢打敢拼的亡命之徒,收汉人商铺保护费,遇到损害汉人商铺利益的日本人和土著邦邦牙人,也敢出头,唯一不敢得罪的是佛朗机人。

“————消息就是这样。”

李旦的声音低沉,带著一丝乾涩,“我借著做弥撒,在总督府那个混血书记官那里,花了五百个银比索,才买来的口风。国王的亲笔命令,已经到了总督胡安手里。不是驱逐,是————清洗!所有帕利安的汉人,无论贫富,无论老幼,都得死。区別只在於,用什么藉口,是分批处决,还是一次过————”

“砰!”陈阿彪一拳砸在桌上,茶盏跳起,茶水四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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