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血海新生
另外还有十几箱,是从军械库缴获的五百支崭新葡萄牙火绳枪,数门轻型佛朗机炮,以及相匹配的弹药。
“此乃部分缴获之物,略表谢意。日后通商,暹罗商船货物关税,可按最惠减免五成。东番水师,亦会保障暹罗商船在马六甲海峡及周边海域安全。
朱常洵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决断的气场。
纳黎萱眼中闪过喜色,尤其是那些他想买都买不到的葡萄牙人自用火绳枪和佛朗机炮,他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须臾。
他起身双手合十:“小王多谢海王殿下厚赐!能助天朝恢復旧疆,乃小邦本分,殿下军威,小王今日得见,实乃————惊天动地。能与大明,与殿下结为盟好,实乃暹罗之幸!”
他这话倒有七八分真心。
东番展现出的强悍武力,太可怕了。
“暹罗王客气。”
朱常洵微微一笑,话锋却是一转,“满刺加已復,然西夷狼子野心,未必甘休。为保此咽喉之地永固,亦为屏藩大明海疆,本王擬在这北大年以南————”
他手指在侍从展开的简陋地图上,沿著马来半岛向下划了一条线,大约在北大年以南,“驻军迁民,设官治理,修筑城防,使之永为大明藩屏,不知暹罗王以为如何?”
纳黎萱心中一跳。
来了!
他早料到这位海王胃口不小,但没想到如此直接,不仅要满刺加城,还要了几乎半个黄金半岛!
这远超当年郑和下西洋时的朝贡体系范畴。
这是要实打实的吞併、殖民!
他脸上笑容不变,道:“殿下雄才大略,小王钦佩,只是————此地方才经歷战火,土著部族眾多,性情彪悍,恐怕不易治理。且东番远在万里之外,若要常年派驻大军,耗费恐怕————小王不才,愿为殿下分忧,或可代管满刺加之外的土地,每年钱粮赋税,按时奉献天朝,岂不两便?”
他想试探一下,看能否以藩属代管的形式,保留影响力,从中渔利,若大明再次虚弱,断绝海路,包括满刺加都会成为暹罗的天下。暹罗凯覦这块宝地,已然很久很久。
朱常洵笑容一敛,没有马上回应。
一旁沈惟敬哈哈一笑,接过话头,语气客气,內容却绵里藏针:“暹罗王好意,我们殿下心领了。但,治国如烹小鲜,火候分寸,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若假手於人,恐生懈怠,亦难绝西夷覬覦,至於土著————”
他顿了顿,脸上笑容微冷,“暹罗王不必担忧,我东番自有法度。抵抗者,自有刀兵以待,顺服者,亦会妥善安置,给予生计。断不会使其流离失所,沦为盗匪。此次满刺加城中未参与抵抗之民,殿下已开恩,不究其附逆之罪,送往北地开矿垦殖,授田予屋,给予自新之路。他日此地,自当是一片王道乐土,再无纷爭。”
全部送去北地开矿垦殖?
授田予屋?
纳黎萱和身后將领听得面面相覷,背后却升起一股寒意。
他们可是亲眼看到那些“未抵抗之民”是如何被如牲畜般驱赶押走的。
这“妥善安置”,恐怕比刀兵更令人胆寒。
这是要————彻底换人啊!
这位海王殿下,不仅要地,还要从根本上抹去这里原有的族群痕跡,全部换成汉人!
纳黎萱乾笑两声:“是,是小王多虑了。天朝行事,自有法度,只是————”
他还想再爭取一下,比如划分更明確的范围,或者给自己留点港口利益。
这时,朱常洵开口了,语气依旧淡然,却带著一种决定性的力量:“暹罗王,黄金半岛之事,我心意已决。不过,我也知你们的威胁来自西面。东吁王朝,近年来屡犯暹罗边境,掳掠人口,其野心勃勃,不可不防。”
纳黎萱精神一振,这正是他心头大患!
东吁王朝统一缅甸后,国力强盛,一直对暹罗虎视眈眈,边境衝突不断,东吁国曾经攻占暹罗国都大城,差点让暹罗灭国,纳黎萱后来打败东吁军,收回大片国土,但无法灭掉东吁,两国仍是死敌。
朱常洵继续道:“若暹罗王有意西向,解决此患,我东番可售予贵国一批精良火器,並派教官协助训练新军。必要之时,亦可提供些许助力。东吁盛產玉石、柚木,其地西接天竺,若能通之,利益颇丰。不知暹罗王,可有此意?”
纳黎萱的心臟砰砰直跳。
东番的火器之利,他今日亲眼所见!
比葡萄牙人的火器更厉害。
只是习惯与大明朝贡贸易,不涉及军事机密的火器,因此没有往这个方向去想。
没料到,海王殿下主动提出,提供东番產的新式火绳枪。
若能得此援助,並训练新军,击败乃至吞併东吁,不仅消除最大威胁,还能开疆拓土,成就霸业!
相比之下,黄金半岛南部这些土地,似乎————也不是不能捨弃。
毕竟,怀璧其罪,这么好地盘拿到手中,万一明军再次断绝海路,佛朗机人再来,他也守不住,而东番承诺的帮助,却是实打实的。
他迅速权衡利。
若能借其力西扩,所得更多。
至於东番在半岛南部坐大————只要保持盟友关係,对自己更有利。
一个强大的、与自己有共同利益的东番在侧,也能威慑其他对手,保护暹罗。
想通此节,纳黎萱脸上笑容真诚了许多。
他起身,郑重向朱常洵行了一礼:“殿下高义,体察小邦艰难,小王感激不尽!东吁蛮横,屡犯我疆,百姓苦之久矣!
能得殿下臂助,解此边患,小王与暹罗举国上下,皆感殿下大恩。此地之事,全凭殿下安排,小王绝无异议!日后,我暹罗愿与大明、与东番,永为唇齿,共御外侮,同保海疆商路畅通!”
“好!”朱常洵举起茶盏,“愿我两家,永结盟好,互利共荣!”
“永结盟好,互利共荣!”
纳黎萱也连忙举杯,一饮而尽。
只是他杯中葡萄酒的滋味,此刻品来,竟有些复杂。
盟约既成,气氛更加“融洽”。
双方又商谈了一些细节,诸如具体军火贸易数量、价格、交付方式,以及共同维护海峡安全,打击海盗等事宜。
纳黎萱心满意足,自觉此行不虚,虽未能分得满刺加,却得到了更实在的军援和帮助西扩承诺。
会谈结束后,纳黎萱告辞离去,准备整顿兵马,接收赠礼,然后班师回朝。
朱常洵则留下沈惟敬、吴惟忠、厉魁、林啸等心腹,继续议事,主要是安排满刺加后续事宜。
大部队就地休整,等待返航。
令那些俘虏,维修破损城墙,搬运、掩埋尸体等。
厉魁率纵帆船舰队,以满刺加为基地,巡逻马六甲海峡,扫荡周边残余葡萄牙据点,並警戒来自印度方向的可能援军。
就在各项事宜紧锣密鼓进行,部分舰队已开始做出航准备时,厉魁的快速舰队在巡逻至海峡西口时,截获了一艘试图溜出海峡,驶向马尼拉方向的西班牙卡拉维尔快船。
船上除了几名水手,只有一名西班牙信使。
在厉魁用大铁锤“热情招待”下,信使很快吐露了实情,並交出了藏在船上的密信。
当这封用西班牙文书写,盖有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印的密信,被紧急翻译出来,送到朱常洵面前时,议事厅內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沈惟敬捧著译文的手在微微颤抖,声音乾涩地念出关键內容:“————拒绝与东番异教徒缔结任何盟约————断不可允其染指马尼拉大帆船之秘————將调主力舰队,载三万精锐,赶往吕宋支援,命驻马尼拉总督胡安,集结兵力,联合葡萄牙,待主力援军抵达,一同攻伐东番,以扬西班牙荣耀————前一封信中说过,为確保吕宋永为天主净土,清除隱患,须寻个藉口,將马尼拉所有坚持异教,坚持其信仰,不入教之两万多汉人,无论妇孺,务必尽数剷除”。此事儘快执行,不得有误,以免其与东番內外勾结————”
念到最后,沈惟敬的脸色已是惨白。
吴惟忠、厉魁、林啸等人,更是怒髮衝冠,目眥欲裂。
“屠————屠杀令?!两万多汉人同胞?!”
厉魁一拳砸在桌子上,硬木桌案发出痛苦的呻吟。
“混帐!畜生!”
吴惟忠鬚髮皆张,他镇守东南多年,深知海外华人之艰辛,闻此灭绝人性之令,如何不怒。
林啸双眼通红,拳头紧握,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他想起了东番那些从吕宋逃难而来的汉人讲述的遭遇,想起了自己一家当初在福建的艰难,对同胞即將遭遇的惨祸,感同身受,怒火中烧。
朱常洵面沉如水,但眼中寒光闪烁,如同极北永不解冻的万年玄冰。
他早就料到西班牙不会轻易就范,也预作准备让陈第监视吕宋。
但他没想到,腓力二世和其贵族议会,竟能下作、残忍至此!
为了杜绝后患,竟要对为他们工作,在他们统治下的两万多平民举起屠刀!
这已非利益之爭,这是赤裸裸的种族灭绝!
自己只杀顽固反抗者,俘虏的佛朗机普通平民,则是送去库页岛挖矿。
对於这些豺狼,还是不够狠啊!
“信使可说了,此令何时发出?马尼拉总督可已收到前信?”
朱常洵声音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能听出那平静下蕴含的滔天杀意。
厉魁咬牙道:“那信使交代,此是第二封补充信件,由果阿转送。第一封命令,已於几天前由另一艘快船直接送往马尼拉。算算时间————恐怕此时,已到总督手中,甚至————
有可能开始执行!”
议事厅內死一般寂静。
每个人都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马尼拉的两万多汉人同胞,危在旦夕!
沈惟敬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殿下,满刺加新下,百废待兴,舰队鏖战方歇,急需修整补给。且吕宋西班牙人经营数十年,城防坚固,兵力不详,若仓促远征————”
“沈先生!”朱常洵打断了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悬掛的海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马尼拉的位置,“满刺加之战,我军伤亡几何?弹药消耗几何?缴获物资几何?”
吴惟忠立刻回答:“回殿下,我军阵亡二百七十一人,伤五百余。战舰除怒涛”號重伤需大修,余者皆为轻伤,稍作维护即可出战。弹药消耗约四成,但缴获葡人火药库存极丰,足以补充且有余。粮秣、药品,缴获亦多。”
“陈第的第四舰队,现驻何处?状態如何?”
“陈將军舰队巡弋於澎湖至巴林塘海峡一线,监视吕宋,舰船完好,士气正盛。”
“李旦在吕宋的內应,可能联繫上?能否探明西班牙人动向,乃至————在必要时有所作为?”
“按约定暗號,应可联繫。李旦经营多年,在汉人商贾、工匠乃至部分土著中颇有影响,或可策应。”
朱常洵转身,目光扫过眾將,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既如此,天时、地利、人和,未尝不可一搏。满刺加已下,海峡在手,我后顾无忧。舰队虽经一战,然士气正旺,缴获丰足,可补损耗。陈第养精蓄锐,可做奇兵。吕宋西夷,骄横日久,必不防我新胜之余,竟敢千里奔袭!更不防其屠戮令,反成我出兵之大义名分!”
他猛地一掌拍在海图上,声如金石:“传令!满刺加留守事宜,交由沈先生暂时全权处置,按原计划进行,加快修復城防,清点物资,安抚————迁徙民眾。厉魁所部,除必要巡逻舰只外,主力即刻集结,补充食水弹药!”
“小臣遵命!”
“末將遵命!”
沈惟敬、厉魁抱拳应诺。
“林啸!”
“末將在!”
林啸踏前一步,双眼赤红。
“你部猎兵,立即登船,隨本王出发!”
“得令!”
“庞保,立即以我的名义,草擬討伐檄文!歷数西班牙窃据吕宋、虐我华民、今更欲行灭绝之暴行,昭告四海!我大明海王,秉仁义之师,救黎民於倒悬,弔民伐罪,替天行道!”
“奴婢遵命!”庞保也感到一股热血上涌。
“派快船通知陈第,舰队向吕宋以北之指定海域集结待命!通知李旦,儘可能联络马尼拉汉人,告知危险,暗中准备,但切莫打草惊蛇!若西人已举起屠刀————则告知同胞不要对抗,儘可能逃离,待王师至!”
朱常洵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墙壁,望向吕宋的方向。
“全军变更计划,目標马尼拉!即刻出发,拯救同胞,討伐西夷!我要让那腓力二世知道,敢动我汉家子民一人,我便灭他一城!敢行此绝户之计,我便掀了他的马尼拉,焚了他的马德里!”
“拯救同胞,討伐西夷!”
眾將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原本计划中的凯旋返航,瞬间变成了又一次奔袭千里的拯救与征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