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血海新生
第132章 血海新生
满剌加的硝烟,在清晨带著咸腥气息的海风吹拂下,渐渐散去,却未能吹散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葡萄牙人经营近百年的坚固堡垒,仅仅一夜之间便易主。
城墙上,赤底绣金日月龙旗取代了葡萄牙的盾徽旗,在晨光中猎猎作响。
街道上,零星的火苗仍在某些建筑废墟上跳跃,青烟裊裊。
东番猎兵营和陆战营的將士,正在有条不紊地清理战场,將葡军、僱佣兵、土著僕从兵的尸体一具具拖到指定地点集中处理,偶尔还能听到短促的统声或临死的惨嚎,那是在清剿躲藏在废墟和地窖中的顽固分子。
总督府前的广场上,景象更为肃杀。
这里曾是葡萄牙人炫耀权威,举行仪式的地方,如今却成了审判与死亡的刑场。
数百名在最后抵抗中被俘的葡萄牙中下级军官,僱佣兵头目,以及几十名在教堂中顽固抗拒,开火射击的传教士和商人头领,被反绑双手,跪成一排。
他们脸上混杂著恐惧、不甘、怨毒,以及一种对东方“大明人”能攻占这座坚固堡垒的难以置信。
朱常洵一身银甲未卸,猩红披风上还沾著些许烟尘与暗红,他面无表情地站在总督府大门前的石阶上,俯瞰著这一切。
身后,王大郎、沈惟敬、吴惟忠、林啸等將领肃立。
广场周围,是肃穆无声,手持利刃火统的东番士兵。
更外围,则是被驱赶聚集而来,面带惊惶的城中普通葡人移民、混血儿、以及部分土著居民,他们將被甄別,决定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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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冗长的审判,没有复杂的程序。
一名通译用葡萄牙语高声宣读了“判决”:“————尔等佛朗机人,窃据大明旧港故地满刺加,屠戮士民,劫掠商旅,助倭谋逆,罪在不赦!今大明海王奉天討逆,光復旧疆。尔等不思悔悟,竟敢负隅顽抗,杀伤王师將士,罪加三等!按律令:凡持械抵抗之军官、兵卒、佣兵首领,及其亲眷,立斩不赦!以慰我阵亡將士英灵,以做效尤!”
通译的声音在死寂的广场上迴荡,带著颤抖。
跪著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绝望的哭嚎、咒骂和祈祷声。
朱常洵微微頷首。
吴惟忠挥手下令。
“行刑!”
令下,刀光闪动。
早已准备好的行刑队上前,手起刀落。
颗颗人头滚落,鲜血喷溅,染红了广场上精美的地砖。
哭嚎声、求饶声、刽子手沉闷的呼喝声、利刃砍入骨肉的闷响————交织成残酷的死亡乐章。
空气中瀰漫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围观的人群中传来压抑的惊呼和啜泣,许多土著居民脸色惨白,瑟瑟发抖。
战爭总是残酷。
就连远远站在广场边缘,被允许“观礼”的暹罗王纳黎萱及其麾下將领,也个个面色苍白,眼神深处难掩惊惧。
他们自詡也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梟雄,见过战场廝杀,也施行过严酷刑罚,但如此高效率,且针对百年来一直高高在上的佛朗机人公开处决,仍让他们感到爽快的同时,也心底升起一阵寒意。
战爭总是残酷。
但海王殿下是在宣告,这是毫不妥协的战爭,是毫不掩饰的铁血统御!
佛朗机人更看重眼前利益和金钱,一般会用俘虏来换取赎金,尤其是那些贵族出身的中高层军官,以及那位主教,一定能换取丰厚赎金,换做他,也会做这交易。
然而————
海王不由分说將他们直接全砍了。
顿时震慑全城。
纳黎萱看著那个站在高阶上,年轻得过分却气息沉稳肃然的海王殿下,心中最后一丝因对方年龄而產生的轻视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敬畏与警惕的复杂情绪。
海王手段的狠辣,心性的果决,表现的沉稳,远超其外表年龄。
行刑持续了约一个时辰。
尸体被迅速拖走。
接著,是对其他俘虏和平民的处置。
所有参与抵抗的土著僕从兵,无论主动被动,一律与抵抗的葡人士兵同等下场。
未直接参与抵抗的普通葡人、汉人、混血儿、土著居民,则被另行集中。
他们被告知,因其身处敌境,为敌效力,哪怕只是提供劳役、贸易,亦是有罪。
但天朝上国,仁德为怀,不事滥杀。
故,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全部財產、土地、房屋、店铺,一律没收充公。
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幼,皆罚往缺人的苦兀(库页岛)矿场、林场服苦役十年,以赎其罪。
十年后,若安分守法,可获自由。
“苦兀?那是什么地方?”
有懂汉话的混血儿惊恐地问。
负责宣告的东番隨军书记官冷冷道:“北海之滨,大明疆土。地广人稀,物產丰饶。
你等去那里,是为天朝开疆拓土出力,乃戴罪立功之机。好生做事,十年后或可安家落户。”
许多人绝望哭泣。
他们虽不知苦兀具体在何方,但“北海之滨”、“开矿伐木”、“服苦役十年”,这些词汇足以让他们明白,那绝非善地。
但相比於立刻身首异处,又庆幸能得到一条生路。
而且,十年后还有“自由”的希望。
他们不知道的是,苦元气候严寒,环境艰苦,远离南洋,即便能撑过十年苦役,获得自由,却身无分文,想攒够回到温暖南洋的船资,又谈何容易。
多半是继续卖力,直到埋骨他乡。
林阿木看著被一队队押往港口的俘虏和平民,低声问一旁的猎兵营百户苏冠:“苏百总,这样是否太过————酷烈?”
苏冠摇摇头:“你可知,佛朗机人初占满刺加时,是如何对待城中居民?男子身高过车轮者尽屠,妇孺为奴,反抗者株连。他们占据天竺果阿,屠杀更甚。在香料群岛,为垄断丁香、肉豆蔻,动輒灭村绝岛。佛朗机人跨海东来,不断杀戮掠夺。他们以屠刀开路,海王殿下以屠刀还之,很是公允。在此地,无有王法,唯有强弱。今日不杀尽其丁壮,不徙其民,不夺其財,他日其国援兵一至,这些人与之后裔,便是內应,便是心腹之患。我东番根基尚浅,远离中土,没有退路。唯有行霹雳手段,方可绝后患,立威严。让这南洋万里海疆,闻我日月旗而色变,见我东番船而辟易!”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朱常洵,眼中冒出狂热如信仰般的崇敬:“我们殿下说过,葡萄牙国小民寡,却广布殖民,人口便是他们重大缺陷,杀其一人,则其国少一可用之丁,徙其民,则断其殖民根基。此乃斩草除根,永绝后患。非我殿下嗜杀,实乃彼等先行灭绝之事,我们不得不以同样手段回应。如果对方也是仁慈之邦,我们便也以仁慈应对。但如果对方是虎狼之国,那也必须以刀枪应对。海外之地,弱肉强食,今日之仁,或许便是明日之祸。”
“原来如此,”林阿木点点头:“这么一说,小的立马觉得,就应当这般酷烈,这群畜生数万里跑过来抢掠杀人,死有余辜,苏百户真有学问,莫非是个秀才?”
“嗐,我本是一介乡野村夫,破落灾民,私塾都未曾去过。”
“那你的学问————”
“在东番进修学堂里学的,我们殿下还亲自授课呢。”苏冠满是骄傲的道,“刚才说的学问,许多便是殿下传授。”
“殿下————亲自授课?”林阿木瞪大眼珠子,目光瞄向远处那位海王殿下。
这时,厉魁大步走向朱常洵,躬身施礼:“稟殿下!城內各处要害已全部控制,残敌肃清。港口、炮台、仓库、造船厂、教堂、金库、总督府文书档案室,均已派兵看守,初步清点完毕。这是缴获概要,请殿下过目。”
他递上一份还带著硝烟气味的清单。
朱常洵接过,快速瀏览。
清单密密麻麻。
战舰与商船:
俘获可修復之大型盖伦船十二艘,中型卡拉维尔帆船、轻型快船等共六十九艘。
缴获港口內各类商船、货船一百三十余艘,其中不少载满货物。
仓库物资:
胡椒、丁香、肉豆蔻、肉桂等香料堆积如山,初步估算价值超过两百五十万两白银。
宝石、珍珠、象牙、苏木、檀香等南洋特產有大量储存。
棉布、硝石、铅锡、柚木等战略物资无算。
军械火药:
各式火炮百余门,火绳枪两千余支,火药数千桶,弹丸、刀剑、鎧甲等不计其数。
金银货幣:
从总督府金库、教堂,以及俘获商船和商人宅邸等处,搜剿出葡萄牙、西班牙、威尼斯、阿拉伯乃至大明制的金银幣、金锭、银锭、珠宝首饰,合计约价值五百八十万两以上。
文书档案:
总督府、教堂、商会及部分商船中,缴获大量航海日誌、海图、贸易帐册、信件往来。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数封用葡萄牙文、西班牙文、甚至法文书写,盖有火漆印章的密信,涉及葡萄牙与果阿、里斯本、马德里,甚至与法国某些贵族秘密联络的內容。
朱常洵的目光在最后一项上停留片刻,將清单递给沈惟敬:“沈先生,这些文书,尤其那些密信,立即组织通译好手,连夜翻译,一字不漏。特別是涉及葡、西、法三方往来,以及葡萄牙国內动向的,我要最快看到译文。”
“小臣明白。”
沈惟敬肃容接过。
他深知这些文件的价值,可能比那些金银香料更为重要。
“將士们辛苦了。阵亡將士妥善登记,入祀忠烈祠,有功將士,按例重赏!林啸部猎兵营,此战首功,按例论功行赏之外,再每人赏银五十两,抚恤加倍!”
朱常洵目光扫过林啸等诸猎兵营將士,语气缓和许多。
“谢殿下!”
林啸与身后苏冠、山猫等猎兵军官面露兴奋与感激,一齐躬身施礼。
赏银丰厚,记功入祠,更是莫大荣耀。
殿下果然言出必践。
“吴將军,厉將军,迅速组织人手,修復可用船只,特別是那十几艘大盖伦船,仔细检查,若能修復,併入我水师。港內商船货物,分类登记,妥善保管。岸防炮台受损部分,著隨船工匠立即抢修,加强港口防御。”
“末將领命!”
吴惟忠、厉魁齐声应道。
安排妥当,朱常洵这才转向一旁等候的暹罗王纳黎萱,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让暹罗王久候了。城內杂乱,血腥未净,不如移步总督府內厅敘话?”
纳黎萱听了通译林阿木的翻译,连忙行礼:“不敢,海王殿下神威盖世,一夜攻下坚城,小王敬佩之至。就依殿下之言。”
一行人步入总督府。
儘管经过战斗和初步清理,这座融合了欧洲与南洋风格的建筑,內部仍显凌乱,地毯上尚有未洗净的血跡,华丽的家具多有破损,墙壁上悬掛的宗教画和葡萄牙王室肖像,也被取下丟在一旁。
但大厅已粗略打扫过,摆上了座椅。
分宾主落座。
朱常洵居主位,沈惟敬陪坐一旁。
纳黎萱坐在下首,其麾下大將侍立身后。
林阿木作为通译,恭敬地站在一旁。
厅內气氛看似融洽,却暗藏微妙。
庞保等隨从奉上缴获的葡萄酒、茗茶和水果。
寒暄几句后,朱常洵率先开口:“此次能速克满刺加,暹罗王鼎力相助,功不可没,本王在此谢过。此前约定,自当履行。”
他还未示意,沈惟敬已知趣地命人抬上十几个箱子。
打开一看,珠光宝气,耀人眼目。
几箱从葡人处缴获的精美金银器皿,宝石首饰,码放整齐的西班牙银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