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常洵眉头微蹙,旋即展开。

果阿的增援,加上满刺加原有的武装商船、战船,这个数字虽略超预期,但亦可理解0

关键在於,它们是否已做好战斗准备。

传令兵又道:“殿下,厉將军还说,隱约可见港內最大几艘舰上,有驳船频繁往来岸上,似在运送人员物资,港內其他船只落帆者居多。”

朱常洵眼中精光一闪,“舰长多不在船,说明並无防备,正是良机!传令,按甲字方略,全军突击!令厉魁所部,前出骚扰,乱其阵脚,伺机分割!”

命令通过旗语和急促的鼓点,迅速传遍整个舰队。

原本保持静默航行的庞大船队,如同沉睡的巨鯨骤然甦醒,风帆饱胀,破浪疾驰,衝出海雾。

厉魁的三十艘双枪纵帆船,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群,率先脱离本队。

这些船型修长,帆索系统极其高效,在侧逆风下依然保持著惊人的速度,灵巧地切入满刺加外海相对开阔的水域。

葡萄牙人的卡拉维尔巡逻快船,惊恐地发现了这支突如其来的舰队,慌忙发射警炮,调头向港口逃窜。

“想报信?晚了!”

厉魁站在“飞廉”號船头,狞笑一声,“各船听令,自由猎杀!优先打掉那些苍蝇,別让他们扰了殿下的大事!注意保持距离,用长炮招呼!”

“飞廉”號一马当先,侧舷炮窗瞬间掀开,露出黑洞洞的炮口。

不同於葡萄牙人惯用的、射程较近但威力巨大的卡隆炮或短重炮,东番水师为这类快速纵帆船配备的,多是改良多次的倍径较长的中型青铜炮,以及近战使用的迴旋炮、斑鳩统等。

长管青铜炮射程更远,精度更高,装填速度也因使用了定装弹药和改良炮门而加快。

“轰!轰!轰!”

沉闷的炮声打破了海峡的寂静。

“飞廉”號侧舷喷吐出数条火舌,实心铁弹呼啸著划过海面,在葡萄牙巡逻船周围激起高高的水柱。

一艘躲闪不及的卡拉维尔帆船被击中船尾,木屑横飞,操舵装置顿时失灵,在原地打转。

其他纵帆船也纷纷开火,精准的点射將几艘试图靠近,或逃窜的巡逻小船,把它们相继打瘫在海面上。

港口方向,警钟声、號角声悽厉地响成一片。

原本平静的港湾瞬间沸腾。

停泊的船只上,水手和士兵像被捅了的马蜂窝,慌乱地奔跑、呼喊。

落帆的紧急升帆,下锚的拼命起锚。

但仓促之间,上百艘大小船只挤在港內,航道本就狭窄,此刻更是一片混乱。

有些船为了抢道,甚至撞在了一起。

厉魁的舰队並不急於衝进港口,而是在外围绕了一个大圈,如同狼群围猎。

他们始终保持在三里左右的距离,利用射程优势,不断用长炮对港內试图集结,或衝出港口的较大型船,只进行射击和袭扰。

炮弹主要瞄准敌舰的帆缆系统,打断缆绳,撕裂船帆,摧毁桅杆。

偶尔也有炮弹幸运地砸进敌舰侧舷,引起一阵慌乱和伤亡。

“瞄准那艘盖伦!打它的主桅!”

厉魁指著港內一艘刚刚升起主帆、正在转向的大型盖伦船吼道。

“飞廉”號和邻近两艘纵帆船迅速调整角度,侧舷齐射。

七八发炮弹呼啸而去,大部分落入水中,只有两发准確命中。

一发打断了主桅中部的部分索具,另一发则直接砸断了主桅杆!

高大的主桅带著巨大的帆篷轰然倒下,砸在甲板和邻近的船上,引起一片火海和惨呼。

那艘盖伦船顿时失去了大部分动力,在原地无助地打转,也堵塞了部分航道。

这就是朱常洵传授厉魁的“放风箏”战术,厉魁用这战术实战多次,早已非常熟练,屡试不爽。

不与你近身肉搏,就用速度和射程欺负你,一点点放你的血,打断你的腿,让你空有重拳却无处施展,眼睁睁看著自己流血至死。

葡萄牙舰队中並非没有快速战舰,但此刻阵型已乱,指挥不畅,零星衝出来的快船,往往在接近纵帆船之前,就会被旋风炮和甲板上改良版斑鳩统手的排枪打成筛子。

就在葡萄牙舰队被厉魁的“狼群”骚扰得焦头烂额,阵型愈发混乱之际,海平面上,真正的杀神出现了。

朱常洵亲率的主力舰队,以旗舰“鯤鹏”號为首,十艘大型三枪纵帆战舰呈锋矢楔形阵列,劈开海浪,气势汹汹地直扑满刺加港口。

“鯤鹏”號庞大的船体犹如海上城堡,三层炮甲板密密麻麻的炮窗已经打开,黑洞洞的炮口指向敌人,在阴沉的天色下泛著冷冽的金属光泽。

侧舷绘著的金色鯤鹏图案,在深色船体的映衬下,宛如神话巨兽张开了吞噬的羽翼。

“目標,敌旗舰!左舷,装填链弹、葡萄弹,一轮齐射,打瘫它!右舷准备实心弹,轰击港內其他大舰!”“鯤鹏”號的炮长接到朱常洵指示,嘶吼著下达命令。

葡萄牙人也终於从最初的混乱中恢復了一些。

那艘果阿来的旗舰,排水量超过六百吨的“海洋圣母”號,在损失了主枪的友舰旁奋力转向,试图用其侧舷的重炮对准来袭的东番舰队。

其他几艘大型盖伦船和克拉克船也在军官的呵斥下,勉强组成了一道鬆散的防线,炮窗纷纷打开。

“开火!”

几乎在同一时间,双方的火炮发出了怒吼。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连成一片,海面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砸中,剧烈震颤。

浓密的硝烟瞬间瀰漫开来,遮蔽了视线。

“鯤鹏”號左舷超过二十门新式重炮喷吐出致命的火焰。

链弹呼啸著旋转飞出,专门扫荡敌舰的桅杆和帆索。

葡萄弹则如狂风暴雨般覆盖甲板,清理著暴露的水手和士兵。

“海洋圣母”號巨大的船身猛地一震,至少有三发链弹准確命中其主桅和前枪,坚韧的帆缆被轻易切断,厚重的帆布被撕裂出巨大的口子。

甲板上响起一片惨叫,葡萄弹扫过之处,血肉横飞。

然而,这艘巨舰也展现出了顽强的生命力,其右舷下层甲板的数十门重型加农炮猛烈还击,沉重的实心弹狠狠砸在“鯤鹏”號的船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撞击声,木屑纷飞。

但“鯤鹏”號採用优质硬木之外,还装备了最新的铜板强化装甲,虽然被砸出凹痕,却並未被击穿。

“稳住!右舷,目標三点钟方向,那艘克拉克船,齐射!”

朱常洵的声音透过硝烟传来,冷静得可怕。

“鯤鹏”號庞大的身躯在海面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右舷炮窗次第喷火。

这一次是沉重的实心弹。

目標那艘五百吨级的克拉克武装商船,侧舷瞬间被开了七八个恐怖的大洞,其中两处在水线下,海水疯狂涌入,船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

这时,吴惟忠的第二主力舰队也从左翼压了上来。

这些由排水量六百吨级新式炮舰、千料大福船等改良而来的重型炮舰,航速较慢,但船体更加厚重敦实,重炮更多,如同浮动的堡垒。

它们不顾零星袭来的炮弹,径直插入葡萄牙舰队混乱的左翼,抵近到几乎能看清对方水手惊恐面孔的距离,然后侧舷炮门全开!

“轰轰轰!!!”

重型福船广船的火炮口径更大,声音更加沉闷厚重,如同大地在咆哮。

它们发射的同样是实心弹,但重量和破坏力更胜一筹。

近距离射击下,炮弹几乎以平直的轨跡砸进敌舰船体,摧枯拉朽。

一艘试图转向逃跑的中型卡拉维尔帆船,被一发二十四磅实心弹拦腰击中,龙骨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几乎断成两截,迅速下沉。

跳帮战也隨之爆发。

几艘凶悍的葡萄牙盖伦船试图靠近吴惟忠的旗舰“定远”號接舷。

“定远”號甲板上,早已严阵以待的陆战队和水手,在军官的號令下,投出了密集的掌心雷、火罐或万人敌。

同时,船舷边的旋风炮和大量火统也向著逼近的敌船甲板倾泻火力。

爆炸和硝烟笼罩了试图靠近的敌船,甲板上死伤枕藉。

“放绳鉤!跳帮!”

吴惟忠拔刀怒吼。

早已准备好的水师跳帮队,多是身材矮壮、凶悍异常的日本浪人武士。

他们被东番收编、训练,此刻为获得赦免、土地和赏金,个个亡命。

盪著绳鉤,嚎叫著跃上敌船,雪亮的武士刀和锋利的长枪在硝烟中闪烁,与仓促应战的葡萄牙水手、僱佣兵砍杀在一起,战况瞬间白热化。

海战进入最惨烈的阶段。

炮声、喊杀声、爆炸声、木材断裂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

海水被硝烟染成灰色,又被鲜血染出片片猩红。燃烧的船只冒著滚滚黑烟,倾斜下沉的船只拖著漩涡,落水的士兵在漂浮的碎片间挣扎呼救。

厉魁的纵帆舰队在完成初步扰乱后,並没有閒著。他们如同最狡诈的鬣狗,在外围游弋,专门猎杀那些试图逃离战场或落单的敌船,用精准的炮火和銃弹一点点將其撕碎。

偶尔,他们也会如同毒蛇般突入內圈,对著正在与主力激战的敌舰侧后或帆缆来上几轮齐射,然后迅速脱离,让敌人顾此失彼。

“海洋圣母”號旗舰陷入了绝境。

它被“鯤鹏”號和另一艘三桅纵帆舰“靖波”號死死咬住,两侧夹击。链弹和葡萄弹不断削弱著它的机动性和甲板战力,实心弹则一次次重创其船体。

一发来自“鯤鹏”號的32磅实心弹,幸运地击穿了其水线附近的船壳,海水开始汹涌灌入。

又一发链弹彻底摧毁了它的尾枪。

总督门多萨站在伤痕累累的尾楼甲板上,满脸烟尘,眼神绝望。

他看到了外围那些灵巧如鬼魅的纵帆船,看到了正面那如同移动城堡般的巨舰,也看到了左翼那些如同礁石般坚固、喷射死亡火焰的“东方飞舟”。

这根本不是他预想中的战斗!

这完全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屠杀!

西班牙特使桑切斯呢?

他乘坐的那艘轻快的卡拉维尔通讯船,早在东番舰队刚刚出现、炮声未响之时,就已经悄悄升满帆,溜著海岸线,向马尼拉方向逃之夭夭了!

那个懦夫、骗子!

“总督阁下!底舱进水太快!我们————”

一名军官满脸是血地跑来报告。

门多萨惨然一笑,拔出了自己的佩剑,对著圣像画了个十字:“为了国王和主的荣他的话音未落,一发从“靖波”號射来的开花弹击中了“海洋圣母”號中部的火药库临时堆放点。

“轰—!!!!!”

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的火球从“海洋圣母”號中部猛然膨胀开来,瞬间吞没了小半个船身。

剧烈的爆炸將沉重的火炮、断裂的船体、以及无数的人体碎片拋向高空,然后又如雨点般砸落在周围的海面上。

衝击波甚至让不远处的“鯤鹏”號和“靖波”號都剧烈摇晃起来。

旗舰的殉爆,成了压垮果阿与马六甲联合舰队的最后一根稻草。

本就混乱不堪的舰队彻底失去了指挥和斗志。

一些船只升起白旗投降,更多的则不顾一切地试图衝出港口,逃向大海深处。

但厉魁的“狼群”和吴惟忠分出的快速战舰,早已在外围张开了死亡之网。

西班牙特使桑切斯站在他那艘逃出生天的卡拉维尔船尾楼上,用颤抖的手举著单筒望远镜,回望著满刺加方向那片被硝烟和火焰笼罩的海域。

耀————”

他亲眼目睹了“海洋圣母”號那惊天动地的殉爆,也看到了东番舰队那种高效、冷酷、配合无间的杀戮艺术。

那些纵帆船的机动性与火力结合,那种始终保持距离、不断削弱敌人的战术。

那艘巨舰恐怖的齐射火力与坚固的防御;那些重型炮舰抵近射击的蛮横与接舷战的凶悍————这一切,都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

冷汗浸透了他的丝绸衬衣。

他原本倾向於联合葡萄牙,给这个狂妄的“明国海王”一个教训,支持直接攻击淡水。

但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吶喊:不!不能与这样的敌人为敌!胡安总督是对的!联盟,必须与东番联盟!否则,马尼拉————將成为下一个满刺加!与葡萄牙人合作?去见鬼吧!只有稳住这个可怕的东方邻居,西班牙在吕宋的利益才有可能保全!

海战渐渐平息。

满刺加港內外,海面上漂浮著无数的残骸、尸体和挣扎的人。

三十多艘葡萄牙舰船沉入海底,其中包括那艘巨舰旗舰。

另有近三十艘船只,包括几艘受伤的大型盖伦船和许多中小型船只,在绝望中降下了旗帜。

少数几艘快船侥倖凭藉速度和灵活,钻进了近岸的复杂水道或逃向远海。

东番水师也付出了代价。

一艘三桅纵帆舰“怒涛”號被多发重炮击中水线,重伤进水,不得不被拖离战场。

另有数艘舰只受到不同程度的损伤,水手伤亡数百。

但相比於几乎全军覆没的敌方,这无疑是一场辉煌的、决定性的胜利。

朱常洵站在“鯤鹏”號布满硝烟、海沙和碎屑的甲板上,俯瞰著这片被他掌控的海域0

残阳如血,將海面、硝烟、燃烧的船只残骸都染上了一层暗红。

腥咸的海风中,混合著浓烈的火药味和焦臭。

“传令,各舰抢救伤员,扑灭余火,看押俘虏,清理战场。派船封锁港口出入口。吴惟忠部,警戒岸防炮台,若其开火,则予以摧毁。厉魁所部,继续清扫外围,追剿残敌。”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清晰有力。

目光,已从血腥的战场,投向了不远处那座笼罩在暮色与惊恐中的,曾经属於大明的港口城市满刺加。

“告诉林啸,”他补充道,眼中闪过寒光,“可以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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