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龙旗南指
第130章 龙旗南指
万历二十九年初夏的淡水,晨雾尚未散尽,空气中已浮动著海风的咸涩与一种隱隱的躁动。
市井的喧囂比平日更早醒来。
码头区,力工们喊著號子,將一箱箱用油布密封严实的弹药,一袋袋晒乾的米粮,一桶桶醃肉、腊肉和菜乾,还有用稻草仔细包裹的瓷瓶装“金疮散”、“行军散”、“黄花蒿药酒”等成药,从沿著新铺轨道隆隆驶来的四轮货车上卸下,再通过长长的跳板,运上那些吃水渐深的舰船。
老师傅们忙著为出征將士最后检查兵刃、火统、舰炮等。
酒肆茶楼里,人们低声议论著南方传来的消息,语气里混杂著兴奋、担忧与骄傲。
他们的海王,又要出征了。
王府议事厅內,气氛却凝重如铅。
高大的厅堂四壁掛著巨幅海图,从东番蜿蜒至吕宋、满刺加,直至隱约的印度海岸。
长条花梨木桌旁,朱常洵端坐主位,面色沉静。
左侧是文臣班首石星,神色严肃。
右侧,陈第、吴惟忠、厉魁、林啸等一眾將领甲冑鲜明,目光透著灼热。
军情司主事章嵩,正躬身匯报:“————据此,葡萄牙人在满刺加之兵力,去岁以来已大增,其本部及僱佣兵、士兵、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僕从军,总数约在五千。大小舰船数十艘,其中可称战舰者约四十艘,內有大型盖伦船十三艘,其旗舰圣菲利佩”號,据信排水近六百吨,关键位置设三层装甲。
岸防炮台新增两座,仿欧罗巴棱堡样式,架设重炮————”
陈第冷哼一声:“好大的手笔,这是花了多少银子紧急扩军,又把半个印度舰队的家当都搬来了?”
军情司主事章嵩继续道:“西班牙吕宋总督胡安处,殿下收下厚礼与密约后,甚是高兴,其人贪婪,对於保证他壕境、琉球及香料群岛份额的优渥条件————颇为心动。故其舰队目前仍泊於马尼拉,並未答应与葡萄牙舰队联合,但也没拒绝,保持暖昧。正在等待其王命,结果尚未可知,亦可能在待价而沽,或虚与委蛇。”
“尼德兰人在巴达维亚及爪哇其他据点动作频频,筑城、扩军,其心巨测,然目前看,尚无立即北犯跡象。其与葡、西因教派之爭皆是死敌,或乐见我与之相爭。”
关键信息在后:“但最紧要者,葡萄牙印度果阿总督阿尔布克尔克,已派其心腹將领门多萨,率一支二十五艘战舰组成之分舰队,携大批兵员、工匠、补给,於两月前抵达满刺加。其目的,一为增援,二为与马尼拉之西班牙人会商。据內线所获零碎信息拼凑,葡人此番密谋,非为固守,实欲掇西班牙联合进击东番。彼等研判,我东番虽崛起迅猛,然根基尚浅,舰船、兵员有限,且远离中土,孤立无援。大明朝廷水师颓败,不足为虑。
故其计划,若西班牙应允,则集结满刺加、果阿乃至可能调集所有可战舰队,组成庞大联合舰队,直扑我东番腹心一淡水。彼等认为,与其劳师袭远攻我澎湖、大员等外围,不若毕其功於一役,捣我中枢。届时,我纵有坚船利炮,亦將顾此失彼,首尾难顾。”
厅內一片寂静,只有自鸣钟单调的滴答声。
將领们的脸色更加严峻。
朱常洵面无表情,微微点头。
这个情报,极其可贵!
是一个长期在东南亚至壕境、月港跑船的海商所提供。
他名叫:
李旦!
泉州平民出身,很小就跟著亲戚混跡於海船,会说日语、葡萄牙语,精通西班牙语,年轻时曾在马尼拉大帆船上为西班牙商人做船工,去过美洲。前些年离开马尼拉,自己组织商船,认识李旦的学者传教士证实:“andrea了解美洲和跨太平洋贸易”。
andrea是李旦教名,绰號则是captainchina,因此也有人直接用“甲必丹”来称呼他。
李旦聪慧好学,会多国语言,也精通船舶驾驶,但最重要的是,他有入天主教,这才受到信任,被聘请到西班牙马尼拉大帆船上做事。
由於西班牙大帆船需要大量船员,而马尼拉的西班牙人口不足,而奴隶头脑愚笨,很难学会大帆船上的技术活,所以会聘用一些汉人在马尼拉大帆船上做事,首先要求就是有入教。
李旦有了丰富经验、人脉和声望后,开始自己组织船队跑走私,主要走日本、琉球、
壕境、马尼拉。
赚头颇为可观,但东番水师开始发力,击败日本岛津等水军,控制月港,又攻入壕境,沿海一线许多能帮忙销货的窝主被查处,沿海严厉打击走私。
李旦並没有硬抗海王之威,而是选择服从,按章办事,得到经营允许,交够关税,继续海贸生意。
这次,得到一个重要情报。
他果断当做投名状,秘密上报给东番王府,並提出如果想攻击马尼拉,拯救马尼拉的同胞,他愿意效死做內应。
这才是个聪明人。
有足够价值的投名状后,才提出投靠。
这样就大概率能得到信任和重用。
只是李旦可能没想到,自己这边是要稳住马尼拉,先攻击满刺加。
朱常洵心念飞转,只在一息之间。
葡萄牙人在满刺加的经营已近百年,根深蒂固,如今又大幅增兵,且得果阿强力增援,实力暴涨。
其与西班牙联手的企图,並不奇怪,完全在意料之中。
若此谋得逞,东番將面临前所未有的巨大威胁。
好在这边早有应对的布局。
朱常洵的手指,在海图满刺加的位置轻轻敲击了两下。
那地方,旧称“满刺加外府”,曾是作为与旧港宣慰司相配的御封军镇,建立了城柵、仓库,以之作为经营西洋的中转站,是郑和船队的重要枢纽。永乐三年正式册封满刺加国酋长为国王。
如今,却插著葡人的旗帜,卡在大明海商南下西洋,西人东来印度的咽喉要道上。
朱常洵终於开口,决断道:“彼欲联合,我则破其联合,彼欲攻我腹心,我则先拔其爪牙。坐等其势成,则我处处被动,唯有主动出击,打乱其部署,方能爭得先机。”
他站起身,走到巨幅海图前,自光锁定淡水到满刺加的航线。
“此战,必须速战速决!要在马德里的西班牙国王收到胡安的报告,做出回復之前,以雷霆之势,拔除此钉!”
他转过身,视线扫过眾將:“此战若胜,则马六甲海峡入我手,东西洋贸易咽喉为我所扼。恢復旧港宣慰司旧疆,亦可彰我大明国威,同时,吕宋西班牙人將陷入孤立。这一战,关乎我东番生死,亦关乎未来数十年,甚至数百年我大明海疆气运!”
“石先生。”他看向石星。
“老臣在。”石星肃然起身。
“本王亲征期间,淡北及东番全境,託付於先生。下令济州分舰队,琉球分舰队,加强巡航,继续封锁消息。全岛施行临战管制,宵禁提前,各处工坊、矿场、学宫、码头、
仓库,需加派岗哨,日夜巡视。移民安置、屯垦事务不可鬆懈,尤其留意新近安置之民中,有无可疑。后方稳,则前线安。”
“老臣领命!必保家宅平安,粮秣军械,绝无延误!”
石星深深一揖。
他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不比前线廝杀轻鬆,但殿下这份沉甸甸的信任,也令他感到无比荣幸。
朱常洵目光转向陈第:“陈提督。”
“末將在!”
陈第抱拳。
“你的舰队,是东番屏障,盯死马尼拉方向,若有异动,果断处置。澎湖、大员诸岛防御,亦需加强。纵有万一,若无法阻敌於外海,可派快船来报,同时回港躲避其锋芒,依靠堡垒炮台防御。”
“末將领命!”
朱常洵点点头,自光投向跃跃欲试的吴惟忠、厉魁和林啸。
“此次远征,兵分三路,水陆並进。”
“本王亲率第一主力舰队,以鯤鹏”、镇海”、靖波”为锋矢,大型三枪纵帆舰十艘为辅,为中军。”
“吴提督!”
“末將在!”
“你率第二主力舰队,新造大型炮舰,以及改良大福船、广船等舰隨行!”
“末將领命!”吴惟忠声如洪钟。
“厉將军!”
“属下在!”
厉魁眼中精光闪动。
“你之第三舰队,双桅纵帆战舰,轻捷迅猛。此战,依旧是你舰队为我全军耳目、游骑、利刃!”
“必不负殿下所託!”
厉魁舔了舔嘴唇,仿佛已嗅到海风中的硝烟。
“林啸!”
“末將听令!”林啸站得笔直。
“你率猎兵营一千精锐,携新配之燧发枪、轻型炮、掌心雷,乘快船先行。至暹罗北大年登陆,与暹罗王纳黎萱派来之嚮导及接应人马匯合。暹罗王已应允,亲提一万步骑於边境策应。你部任务,潜行至满刺加城外,蛰伏待机。待我舰队炮响,海上交战正酣,敌岸防必乱。你伺机而动,或攀墙,或爆破,或狙杀要害,打开缺口,接应暹罗军入城!此乃斩首掏心之重任,务求隱秘、迅猛、精准!”
“猎兵营,誓死完成任务!”
林啸眼中闪过狼一般的寒光。
部署已定,眾將领命,各自匆匆离去,进行最后准备。
厅內只剩下朱常洵与石星。
石星看著朱常洵年轻却目光坚毅如礁石的面庞,欲言又止。
终究只是长揖到地:“殿下————万望珍重,老臣在淡北城,静候殿下凯旋。”
朱常洵扶起他,缓声道:“先生亦需保重,家中万事,拜託了。”
他步出议事厅,登上王府最高的望楼。
眼前,淡水港的壮阔景象尽收眼底。
港口內,帆檣如林,舰影幢幢。
庞大的“鯤鹏”號如同海中巨兽,三根主桅高耸入云,洁白的帆篷尚未升起,但侧舷密密麻麻的炮窗已令人望而生畏。
其侧后,“镇海”、“靖波”等新锐三桅纵帆战舰线条流畅,船体修长,同样炮位森然。
吴惟忠麾下的大型新式炮舰、福船、广船改良舰,船体更为厚重敦实,宛如浮动的堡垒。
厉魁的舰队则已部分驶出港外,数十艘双桅纵帆船灵巧地穿梭著,进行最后的编组演练。
更远处,新建的轨道尽头,货场如山堆积的物资,正被源源不断运上码头。
那是东番这些年攒下的家底:
用新法製造出来更標准的弹丸。
稷下学宫格物院与工匠们反覆改进的火药。
工坊里日夜赶製的火统,刀枪、鎧甲。
还有足以支撑大军数十天远征的粮秣、药品、备用帆索————
海风吹拂,日月王旗与各舰將旗猎猎作响。
码头上,送別的家眷、看热闹的百姓、维持秩序的兵丁,人声鼎沸,却又隱隱透著一种大战前的肃穆。
朱常洵的目光,越过港口,越过波光粼粼的海面,投向南方那水天相接之处。
那里,是满刺加,是马六甲,是旧港故地,也是未来霸业的必爭之咽喉。
此去,便是劈波斩浪,直蹈虎穴。
胜,则海天开阔。
败,东番会有大麻烦!
他深吸一口气,海风涌入肺腑。
转身,走下望楼。
庞保已捧著那身为他特製,使用精钢锻造工艺改良的银色山文甲,肃立等候。
片刻后,一身银甲,猩红披风的朱常洵,在亲卫簇拥下,穿过人群自动分开的通道,走向码头。
所过之处,將士行礼,百姓跪拜,目光中充满了敬畏、期待与祝愿。
登上前来迎接的旗舰“鯤鹏”號座船,朱常洵最后回望了一眼越来越远的淡北城。
城墙轮廓在初夏的阳光下清晰可见,城中炊烟裊裊,轨道上还有车辆在移动,一片繁忙安稳。
“起锚!升帆!”
命令下达,低沉的海螺號角声响彻港湾。
巨大的铁锚在绞盘吱呀声中缓缓升起,洁白的帆篷如同巨鸟的羽翼,次第张开,饱孕著南风。
“鯤鹏”號率先调转船头,庞大的身躯灵巧地划开碧波。
隨后,“镇海”、“靖波”————一艘艘战舰依次驶出港湾,在港外与厉魁的快速舰队匯合,编成庞大的战斗队形。
朱常洵立於“鯤鹏”號高大的尾楼甲板上,手扶栏杆,猩红披风在身后猎猎飞扬。
他面前,是浩荡的南中国海,是等待著他和这支新生舰队去征服、去守护、去开闢的深蓝疆域。
“目標,满刺加!全舰队,前进!”
旌旗指处,千帆竞发,劈开万顷碧波,向著南方,向著那决定命运的战场,坚定驶去。
四月末的马六甲海峡,信风正盛。
厚厚云层低低压在海天交界处,酝酿著一场不期而至的暴雨,也掩盖了一支庞大舰队的踪跡。
朱常洵站在“鯤鹏”號高耸的尾楼甲板上,湿咸的海风带著热带雨林特有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吹拂著他猩红的披风。
眼前的海面呈现一种深邃得近乎墨绿的色泽,波涛不似大洋深处那般汹涌,却潜藏著暗流与礁石的杀机。
远处,陆地朦朧的轮廓已隱约可见,那是马来半岛崎嶇的海岸线,而满刺加,就藏在那片海岸的怀抱深处。
“报!”
一名传令兵单膝跪地,气息急促,“厉將军快船回报!满刺加港內外,大小船只不下百艘!其中巨舰不下十数,最大者泊於港中,三枪三层炮甲,形制与情报所述果阿旗舰相符!港口炮台有灯火,巡逻船约五六十艘在外围逡巡,但未见大规模出港集结跡象!”
上百艘?
比李旦情报中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