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从东边灌进来,把灶房窗户纸拍得啪响。

铜锅架在灶上,隔水蒸著。

蛋液里滴了两滴虾油,兑半勺昨晚剩的米汤,筷子搅出细泡。

陈大炮拿竹篦子盖上锅口,留一指宽的缝散气。

堂屋传来拍桌声。

“蛋!”

陈安的巴掌拍在八仙桌上,声响比他爹小时候砸碗还猛。

陈大炮从灶房探出头。

“急什么?蒸蛋比蒸馒头慢。再拍桌,老子把你碗收了。”

陈安不听。

两只手继续拍,嘴里喊得更响。

陈寧坐在竹摇椅里,口水顺著下巴淌,眼睛死盯著灶房方向,一眨不眨。

陈大炮把围兜繫紧,肩头搭著一块沾了奶渍的口水巾,弯腰探锅里的蒸汽。

火候还差一截。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刘红梅端著搪瓷缸子进门,刚要开口,一抬眼,看见陈大炮这身打扮,整个人愣在门槛上。

灰布围兜歪到左边。

口水巾搭在肩头,上头还粘著一坨干米糊。旁边竹椅上,搁著半截磨牙棒。

刘红梅嘴角抽了两下,硬把笑憋回去。

陈大炮头也懒得抬。

“有屁快放。”

刘红梅把搪瓷缸子搁桌上,清了清嗓子。

“大炮叔,车间昨晚赶出四百二十斤鱼饼,桂花嫂那组封箱完了,今早能装船。”

“装。”

“还有个事,沈家村今天送鱼的船说要晚两小时,理由是退潮。”

“退潮是藉口。沈海旺又想涨价。”

“那我怎么回?”

“告诉他,鱼晚一个时辰到,扣一成货款。白纸黑字写著的,他自己按的手印。”

刘红梅点头,眼睛又往陈大炮肩头那块口水巾上瞟。

嘴唇绷得发酸。

陈大炮终於抬头。

“你到底憋什么?”

刘红梅实在忍不住了,噗嗤一声漏出来,赶紧用手捂嘴。

“大炮叔,您这……您这造型,搁温州大街上走一圈,人家得以为您是奶妈。”

陈大炮抄起灶台上的铁勺。

刘红梅一溜烟窜出门。

“我走!鱼饼的事我盯著!”

跑出三步又探回头。

“叔,蛋羹要老了!”

陈大炮回头。

锅盖缝里蒸汽冒得急了,赶紧掀盖。

蛋羹还稳,嫩得发颤,表面浮著一层虾油光。

他鬆了口气,拿小瓷勺颳了一勺,吹了三口,送到嘴边试温。

烫。

又吹三口。

还烫。

陈安已经从桌边爬下来,光脚跑到灶房门口,仰著脸,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等著。”

陈大炮蹲下来,把勺子凑到他嘴边又缩回去。

“烫舌头怎么办?”

“不烫!”

“你怎么知道不烫?”

“爷吹了!”

陈大炮哼了一声,把勺子递过去。

陈安一口含住,眼睛弯成月牙,腮帮子鼓的。

“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这时候,院门口响起拐杖点地的声音。

不急不慢,三下。

张乔的节奏。

陈大炮把蛋羹碗搁在桌上,用布巾盖住。

“安安自己吃,別餵妹鼻孔里。”

他解下围兜,搭在椅背上,走到院里。

张乔站在槐树底下,耳机掛在脖子上,手里捏著一张纸条。

“说。”

张乔把纸条递过来。

上面是他自己写的,字很小,排列紧凑。

“海荣七號,六小时內三次求援。方位持续朝温州港偏。”

陈大炮接过纸条看了两秒。

“油耗呢?”

“黑烟间隔越来越短。排气管烧穿,机器散热全靠风。照这个跑法,油箱撑到明晚都费劲。”

“也就是说……”

“最迟明晚,必须靠港。”

陈大炮把纸条折好塞进裤兜。

“定位片呢?”

张乔侧了侧头。

“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信號节律变过一次。有人靠近船底,停留约四分钟,走了。”

“换没有?”

“封口还在。沥青边缘完整。我用竹管听过,线圈振动跟昨天一样。”

陈大炮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了个圈。

“他试了一次,没得手。今晚还会来。”

“要不要堵?”

“堵啥堵,让他换。”

张乔偏头听著,等下文。

陈大炮用树枝点了点圈心。

“他换上新电池,信號恢復正常,对面才会放心靠岸。咱把假眼餵饱了,真刀才有地方落。”

门口传来脚步声。

陈建锋挎包里塞著登记簿,小跑进院。

“爸,潜龙號回电了。王长海已经压到温州港外十二海里,隨时能收口。周安国那边也到位了,在温州旧码头第三泊位等著。”

陈大炮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今晚动手。”

陈建锋喉咙滚了一下。

“老莫?”

“老莫带大龙、蚂蟥,骆瘸子掌舵。天黑前离岛,走商业航线,夜里切过去。周安国岸上接应。”

“我呢?”

“你联繫赵刚,让潜龙號从十二海里压到五海里待命。海荣七號要是跑,王长海堵口子。”

陈建锋把挎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明白。”

“还有。”陈大炮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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