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手一只碗。左边餵一勺,右边餵一勺。

寧寧吃得慢,含在嘴里安安静静地嘬。安安吃得急,嘴巴包住勺子往里吸,鱼汤溅得陈大炮围裙上一片片的。

“慢点吃!噎著了谁赔?”

安安压根没听。

小手一伸,抓住勺把就往嘴里拽。

陈大炮腾不出手,拿下巴顶住安安的脑门,把勺子夺回来。

“跟你爹一个德性,吃饭跟抢似的。”

院门响了。

林玉莲从车间回来。

围裙上沾著鱼鳞,额头有汗,手里攥著工分簿和那截断了的铅笔头。

她一进院子就站住了。

满院子都是鱼饼的焦香味。

她看见陈大炮蹲在灶台和摇篮之间,左手右手各端一只小碗,围裙上全是米汤和鱼蓉的印子,安安的口水糊了他半截袖子。

林玉莲走过去。

她没先看孩子。

她先看灶台上的粗瓷盘。盘子里摆著六块虎头鱼饼,两面金黄,虎头纹路清清楚楚。

她拿起一块,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掰开。

外壳薄脆,咬下去咔嚓响。里面的鱼肉鬆软,带著鱼蓉的弹性,海带末嚼在嘴里有颗粒感,山药泥让口感绵而不散。

咸鲜味在嘴里化开,没有任何腥气。

林玉莲嚼完一口,咽下去。

“爸,这个成本多少?”

陈大炮头也没抬,继续餵安安。

“杂鱼是老吴抵旱菸钱送的,不算钱。海带碎你们车间往海里倒的废料,不算钱。山药我上山挖的,不算钱。油盐胡椒粉加起来……”

他想了想。

“一块鱼饼,三分钱撑死。”

林玉莲放下鱼饼。

她拿起砧板上那个黄杨木模具,翻过来看虎头的刻纹。

凹槽深,纹路粗,压出来的图案辨识度高。

“这模具能批量做吗?”

“能。”

陈大炮把安安嘴边的米汤擦掉。

“一块黄杨木,半个钟头刻一个。十个模具,十个人一起压,够你折腾。”

林玉莲的手指在模具边缘摸了一圈。

她已经在算了。

单看压模,一个军嫂一分钟压三块,一个钟头一百八。

十个人同时干,帐面满產能嚇人。

可煎锅、控油、包装都要人手,真到出货时得打折。

打半折也够了。

成本三分。

岛內供销社卖两毛,试销不亏。

外贸小包装还能往上抬。

林玉莲越算,笔越快。

“明天车间试產一批。”

她抬头,语气已经是掌柜的调子。

“先做五十块,拿去供销社试水。虎头造型好认,包干荷叶,扎麻绳,包装钱也省了。”

陈大炮把两个孩子餵完了,拿湿布擦嘴。

安安不配合,脑袋左右甩,嘴巴紧闭。

陈大炮捏住他后脑勺,一把摁住擦乾净。

“再躲,爷爷拿你当鱼饼压模。”

安安听不懂,哼哼两声。

林玉莲看得想笑,又忍住。

陈大炮把安安塞回竹筐,从灶台上拿起最后一块鱼饼,掰开。

里面最嫩那半块,放到林玉莲手边。

“先吃。线上的事,吃完再操心。”

林玉莲低头看了一眼。

拿起来,咬了一口。

热的。

香的。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

“爸。”

“嗯。”

“柴油的事,我得跟您说一下。”

陈大炮擦手的动作停了。

林玉莲把工分簿翻到背面,指著她昨天画的那道横线。

“帐面上团部批了三百斤。我前天量了桶里的实际存量。少了四十三斤。”

陈大炮接过工分簿。

他看著那个数字,拇指在纸面上摁了一下。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寧寧在摇篮里打了个奶嗝。

陈大炮把工分簿合上,递迴去。

“这事我来查。你別声张。”

院门外,张小宝扒著篱笆探头探脑。

“陈爷爷!又做好吃的了?”

陈大炮把杀猪刀插回腰后的刀鞘里。

“滚进来。给你留了一块。”

张小宝一呲牙,缺门牙的嘴笑得见牙不见眼,翻过篱笆就往灶台跑。

陈大炮把盘子里的鱼饼递给他一块。张小宝一口咬下去,眼睛瞪圆了。

嚼了两下,囫圇咽了。

“再来一块!”

“没了。”

“陈爷爷!”

“叫祖宗也没用。”

张小宝捧著鱼饼跑了。

篱笆墙那头传来刘红梅的声音:“哪来的!”

“陈爷爷给的!”

“什么味的?”

“虎头的!”

安静了两秒。

刘红梅的脑袋从篱笆墙上冒出来。

“大炮叔,那个虎头的……还有没有?”

陈大炮蹲在井沿边洗手。水溅在青石板上,他头也不抬。

“明天车间上工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刘红梅的眼珠子转了一圈,缩回篱笆墙后面,脚步声急匆匆往屋里跑。准是去拿工分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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