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让他说,让他说完。
他这个人不太会营造轻鬆的氛围,他往那里一坐,脸一沉,眉头一皱,不管他说不说话,那股气场就出来了,压得人喘不过气,让人家还没开口就先紧张了起来,先在心里打了无数遍腹稿,先把自己想说的话过滤了无数遍,最后说出来的都是些冠冕堂皇、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场面话。
他最不爱听场面话,但又不能怪人家说场面话,因为是他自己把场面搞得太严肃的。
第一个约谈的人,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姓郑,在海外读了博士,回国后在京州高新区的一家研究院工作了近三年。
他的研究方向是人工智慧算法,深度学习领域的,很前沿,很热门,是各大企业爭抢的人才。
他在那家研究院工作了不到三年,发了十几篇高水平论文,申请了好几项发明专利,还带出了一个年轻的科研团队,培养了好几个技术骨干。
但去年年底,他提出辞职,要去深圳一家知名科技公司。
研究院的院长极力挽留,给他涨了工资,给他配了助手,给他爭取了省里的高层次人才扶持资金,但都没留住他。他还是走了,走得义无反顾,头也不回,像是身后这三年只是他人生旅程中的一段短暂的停留,停留完了就该继续上路了,上路了就不会再回来。
李达康见到他的时候,他刚从深圳回来办离职手续的后续事宜。
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髮有些长,刘海快遮住眼睛了,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但那种亮不是兴奋的亮,是疲惫的亮,是熬夜熬多了之后眼底泛出的那种亮。
他的嘴唇有些乾裂,嘴角起了皮,一说话就裂开一条细小的口子,渗出一点点血丝,他也不在意,隨手用舌头舔一下,继续说。
“李书记,不是研究院不好,是平台太小了。
我在那里做了快三年,发了那么多论文,申请了那么多专利,带出了那么多人,但我们的研究成果呢?
转化了吗?
变成產品了吗?
投入市场了吗?
没有。
论文发完就完了,专利申完就完了,项目结完就完了。
成果在抽屉里睡觉,在档案袋里落灰,在硬碟里发霉。
我去深圳,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让我的研究成果变成產品,让產品变成商品,让商品被市场认可,被用户使用,被社会需要。
一个做人工智慧的人,如果他的算法只能跑在实验室的伺服器上,不能跑在用户的终端设备上,那他跟一个在纸上画图的人有什么区別?
他画了一辈子的图,一张都没有盖成房子,他的图有什么意义?”
李达康没有打断他,让他说,让他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让他把憋在心里的话都倒出来。
他倒得很痛快,像是开了闸的洪水,一泻千里,拦都拦不住。
他说了很多,从研究院的体制说到企业的机制,从政府的政策说到市场的规律,从人才的需求说到平台的局限。
他不是在抱怨,是在陈述,是在用他的方式告诉李达康,
不是我们不愿意留下来,是留下来的代价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