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为那滴毒液里面,有金属的味道。

蜂针的材质——是某种他没吃过的矿。

罗真的嘴角动了动,口水流得更快了。梦里大概在吃什么好东西。

毒蜂察觉到了猎物的反应,尾针又往前探了半寸。针尖上的紫色液滴膨胀到了黄豆大小,即將滴落。

院墙外,黑纱女子的手指掐著法诀,控制著毒蜂的飞行轨跡。她的呼吸很轻,额角有汗——这只蜂是她豢养了六十年的本命蛊虫,毒性能腐蚀金仙肉身。只要一滴落在那金髮小孩的鼻尖上,神经毒素就会在三息內扩散至全身经脉。

到时候,不管这东西是什么来头,都只能任人摆布。

两寸。

一寸。

半寸。

紫色液滴脱离了针尖。

在它落下的同一个瞬间,罗真的嘴张开了。

不是醒了。眼睛还闭著,呼吸还是那个节奏。纯粹是本能反应——跟婴儿闻到奶味会张嘴一个道理。

他的嘴对准的方向不是毒液。

是毒蜂本身。

一股吸力从他口中涌出。范围很小,只有拳头大。但在这个范围內,空气、灰尘、还有那只拳头大的紫色毒蜂,全部被卷了进去。

咔嚓。

咀嚼声。

罗真的腮帮子鼓了两下,喉结滚动,咽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院墙外,黑纱女子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的右手食指——跟本命蛊虫连接的那根手指——指甲盖炸裂了。鲜血从甲缝里涌出来,顺著手背往下淌。

本命蛊虫的死亡反噬。

六十年的心血,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就没了。

她咬住嘴唇,把涌到喉咙口的那声闷哼硬生生吞了回去。右手在发抖,血滴落在地面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蛊血带毒,连石板都被腐蚀出了小坑。

“怎么回事?”暗处传来一个女声,低沉,带著不耐烦。

黑纱女子没有立刻回答。她盯著院墙的方向,瞳孔收缩。

“蛊……没了。”

“什么叫没了?”

“被吃了。”

暗处沉默了三息。

“你说什么?”

“那个金色的东西。”黑纱女子把流血的手缩进袖子里,声音压得更低。“它在睡觉。闭著眼睛,把我的蛊吃了。连毒液带外壳,一口吞的。”

暗处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然后那个低沉的女声说:“撤。”

“大姐——”

“我说撤。”

黑纱女子还想说什么,但暗处的身影已经动了。一道紫色的光芒贴著巷壁掠过,速度极快,三个呼吸就消失在了街道尽头。

黑纱女子咬了咬牙,捂著流血的右手,跟了上去。

巷子里恢復了安静。

前厅柜檯上,罗真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睡。嘴巴吧唧了两下,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壳太硬了……硌牙……”

然后又没声了。

——

城西,暗巷深处的一座地下密室。

黑纱女子跟著那道紫光穿过三道暗门,最终停在一间点著磷火的石室里。

石室不大,四壁掛满了紫色的蛛网。网上粘著各种东西——有乾瘪的虫尸,有发黑的药草,还有几块拇指大的结晶体,散发著刺鼻的腥甜味。

房间正中央坐著一个女人。

看不清脸。她整个人裹在一件紫黑色的大氅里,只露出一双手。那双手很白,十根手指又细又长,指甲涂著紫色的蔻丹。

但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她的手指比正常人多了一个关节。

“说清楚。”紫氅女人开口了。声音跟刚才暗巷里的一样,低沉,带著一种奇怪的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喉咙里震动。

黑纱女子单膝跪下。“大姐,那间商行里的金色生物,不是人。我的蛊靠近它三寸的时候,它在睡觉。但它的嘴自己张开了,把蛊吸进去嚼碎吞了。整个过程——它没醒。”

紫氅女人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

“法力波动?”

“没有。”黑纱女子摇头。“没有任何法力波动。就是张嘴,吸,嚼,咽。跟吃饭一样。”

“你的蛊是什么品阶?”

“……地仙级。”

敲击声停了。

地仙级的本命蛊虫,外壳能扛住天仙的全力一击,体內毒素能腐蚀大罗金仙的护体真元。这种东西被一个睡著的生物当零食吃了。

紫氅女人沉默了很久。

“那个商行,明天要卖子母河水?”

“是。纯净的,一两银子一碗。”

“货源呢?”

“不清楚。但我探过那三口水缸——里面的法理浓度是官渠原水的十倍以上。”

紫氅女人的手指又开始敲了。这次敲得很慢,一下一下的,每一下之间隔了三息。

“有意思。”她说。“一群外来的和尚,带著一个能把地仙级蛊虫当零食吃的怪物,跑到西凉女国来卖子母河水。”

她站起来了。大氅的下摆拖在地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那声响不对——不是布料摩擦石板的声音,是甲壳摩擦甲壳的声音。

“他们的水,动了我的生意。”

黑纱女子抬头。“大姐,那我们——”

“不急。”紫氅女人走到石室角落,掀开一块石板。石板下面是一个暗格,暗格里放著一只玉匣。她把玉匣取出来,打开。

匣子里面躺著一根针。

三寸长,通体漆黑,针尖泛著幽幽的紫光。

“先看看明天的热闹。”紫氅女人把玉匣合上,重新放回暗格。“如果他们真能把迎阳驛的买卖抢了——那反而是好事。”

“好事?”

“迎阳驛那帮禿驴压了我三十年。”紫氅女人的声音里带上了笑意。“有人替我出头,我乐得看戏。等他们跟灵山斗得两败俱伤,我再收拾残局。”

她转身往密室深处走去。

“至於那个金色的东西——”

她停了一步。

“再探。用別的法子。我倒要看看,它到底能吃多少。”

大氅的下摆消失在暗门后面。磷火摇曳了两下,石室重新陷入昏暗。

黑纱女子跪在原地,捂著还在流血的右手,咬著牙没出声。

六十年。

她养了六十年的蛊。

那个金毛小孩嚼都没嚼几下就咽了。

——

翌日,辰时。

“极乐生物医疗”的门板刚卸下来,门口已经排了二百多人。

消息在昨天下午就传遍了半座城。一两银子一碗纯净子母河水,不掺假不稀释——这个价格在西凉女国的歷史上从未出现过。

有人信,有人不信。但不管信不信,都来了。

万一是真的呢?

唐三藏站在柜檯后面,面前摆著三只大碗和一把长柄木勺。身后的架子上放著十只瓷坛,坛口封著红布,里面是昨晚兑好的水。

他穿了一身乾净的灰色僧袍,头上的戒疤在晨光里很显眼。

“各位施主。”他清了清嗓子。“规矩说在前头——每人限购一碗,先到先得。银货两讫,概不赊欠。”

门口的队伍开始往前涌。

第一个走到柜檯前的是个中年妇人,穿著粗布衣裳,手里攥著一块碎银子。她的手在抖。

“真的……一两?”

“一两。”唐三藏接过银子,掂了掂,放进钱匣里。然后他拿起木勺,从瓷坛里舀了一勺水倒进碗里。

淡金色的液体在碗中荡漾,散发著温和的暖意。

中年妇人盯著那碗水,眼眶红了。她伸手端起碗,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是真的……”她的声音在颤。“比配水站的浓。比配水站的浓太多了。”

她仰头一口喝乾,把空碗放在柜檯上,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唐三藏深深鞠了一躬。

唐三藏笑了笑,招呼下一位。

队伍在往前移动。一碗接一碗,银子一块接一块地落进钱匣里。

到第三十碗的时候,街对麵茶楼二楼的窗户开了。

有人在看。

唐三藏知道。

他没抬头,继续舀水。

到第五十碗的时候,街口来了一队人。

八个女子,穿著统一的白色劲装,腰间挎刀。领头的那个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面容冷峻。

她们没有排队。直接走到柜檯前面,把排在前面的人挤开了。

“谁开的铺子?”领头女子拍了一下柜檯。

唐三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贫僧。”

“营业执照呢?水务许可呢?子母河水属於国有资源,私自贩卖违反《女国水务条例》第三十七款。”领头女子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亮了亮。“国师府水务司,例行检查。限你半柱香內关门歇业,否则查封。”

唐三藏放下木勺,擦了擦手。

“哦?”他从柜檯下面抽出一份文书。“这是贫僧的营业地契,坊主签章的。这是贫僧的货源证明——”

他把锦盒打开,露出里面那颗白色珠子。

“这是贫僧自有的法理结晶,不是从官渠取的水。贫僧卖的不是子母河的水,是贫僧自己的產品。跟你们的条例不搭界。”

领头女子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那颗珠子,又看了看唐三藏。

“你——”

“另外。”唐三藏把锦盒合上。“贫僧建议你回去跟你们国师说一声。贫僧这铺子,背后站著的人——”

他用下巴朝柜檯另一头努了努。

领头女子顺著他的方向看过去。

柜檯尽头,趴著一团金色的东西。

罗真。

他还在睡。但不知道是不是被吵到了,眉头皱了一下,身上的气息波动了一瞬。

就那一瞬。

八个白衣女子同时退了一步。领头那个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的那种变,是身体不受控制地想要逃跑的那种变。

她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贫僧的合伙人,脾气不太好。”唐三藏笑眯眯地说。“尤其是被吵醒的时候。”

领头女子咽了口唾沫。她看了看罗真,又看了看门口排著的长队,又看了看唐三藏脸上那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我回去稟报。”

她转身就走。八个白衣女子跟在后面,步伐比来时快了三倍。

唐三藏目送她们离开,重新拿起木勺。

“下一位。”

队伍继续往前。

悟空的声音从房樑上飘下来。“师父,国师府的人,最快半天就会有动作。”

“知道。”唐三藏舀了一碗水递出去。“让他们来。来得越快,谈判桌上贫僧要价越高。”

他瞥了一眼钱匣。

开业不到半个时辰,已经进帐二百多两了。

这还只是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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