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生死
罗真的鼻子又动了两下。
车顶上,金髮铺了一地的小身板翻了个身,嘴巴张开,口水流得更欢了。但这次不一样——他的喉咙里发出了咕嚕声,跟饿了三天的猫闻到鱼腥味一个反应。
山腰上,如意真仙的如意金鉤已经膨胀成了一口半人高的金缸。缸口对准洞穴深处,落胎泉的水脉被连根拔起,化作一条粗壮的水龙从地底钻出来,盘旋著往金缸里灌。
水龙通体乳白,表面裹著一层灰色的雾气。那雾气里面有东西在游动——不是活物,是法理。剥离、寂灭、断绝,三种概念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落胎泉的核心。
如意真仙笑得很得意。
“打不过你们,我认。但这水脉跟了我三百年,我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你们就算占了这山头,也只能喝白开水!”
悟空握紧金箍棒,回头看唐三藏。
唐三藏没看他。唐三藏在看山脚下的马车。
车顶上,罗真坐起来了。
金髮乱糟糟地搭在肩膀上,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还带著没睡醒的迷糊劲儿。但他的鼻翼在翕动,嘴角的口水被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
“什么味儿……”
罗真揉了揉眼睛,歪著脑袋往山上看。
他看见了那条水龙。
准確地说,他看见了水龙身上裹著的那层灰色雾气。
罗真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法,跟宅男看见限定手办开售的表情一模一样。
下一秒,他从车顶跳了下来。
十三四岁的小身板,金色道袍的衣摆在风里飘著,落地的时候连声响都没有。百花羞还没反应过来,罗真已经从她身边掠过,脚尖点地,几个起落就窜上了半山腰。
速度快得离谱。
悟空第一个看见他。“师兄?你醒了?”
罗真没搭理他。他站在洞口外面,歪著脑袋看著那条盘旋的水龙,表情嫌弃。
“这水好脏。”
如意真仙正在全力催动法阵,余光瞥见一个金髮小孩站在旁边,皱了皱眉。“哪来的野孩子?滚开——”
话没说完。
罗真张嘴了。
不是普通的张嘴。是那种打哈欠打到一半突然闻到好吃的、嘴巴越张越大的那种。
一股吸力从他嘴里爆发出来。
但这股吸力很奇怪——水龙没动。盘旋在半空中的乳白色泉水纹丝不动,该往金缸里灌还是往金缸里灌。
动的是水龙表面那层灰色雾气。
雾气被从水体上剥离了。
一缕一缕的,灰色的法理从泉水中脱落,变成肉眼可见的丝线,顺著空气飘向罗真的嘴巴。剥离、寂灭、断绝——三种构成落胎泉核心效力的概念,被罗真一口一口地吸进了肚子里。
如意真仙最先察觉到不对。
他的如意金鉤在震。不是被外力击打的那种震,是內部的法理在流失。金缸表面的符文一个接一个地暗下去,原本金光灿灿的缸壁变得灰扑扑的。
“什么——”
如意真仙低头看向金缸里已经灌进去的泉水。
水还在。但顏色变了。
原本乳白色的、带著灰雾的泉水,变成了透明的。
普通的、清澈的、什么法理都没有的山泉水。
如意真仙的脸白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个站在洞口外面的金髮小孩。罗真还在吸,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跟嗑瓜子似的。灰色的法理丝线源源不断地从水龙身上脱落,飘进他嘴里。
水龙在缩小。不是水量在减少——水还是那么多——是法理被抽走之后,失去了支撑结构的泉水维持不住龙形了。
三息。
水龙散了。
几千斤的泉水失去法理支撑,从半空中哗啦一声砸下来。如意真仙站在正下方,被浇了个透心凉。
水从他头顶灌下来,顺著道袍往下淌,在脚边匯成一滩。
普通的水。凉的。没有任何法力波动。
如意真仙浑身湿透,站在水洼里,手里还举著那口已经暗淡无光的金缸。他低头看了看缸里的水——清澈见底,跟山涧里隨便舀的没区別。
三百年。
他经营了三百年的落胎泉。方圆百里独此一家的买卖。
没了。
不是泉眼枯了,不是水脉断了。水还在,泉还在。但里面的东西被吃了。
被一个看起来十三四岁的小孩,站在那儿打了个哈欠,就给吃了。
如意真仙的膝盖软了。金缸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缩回了如意金鉤的原形。他扑通一声跪在水洼里,浑身发抖。
“我的泉……我的泉……”
罗真把最后一缕灰色丝线吸进嘴里,闭上嘴,嚼了两下。
“呸。”
他吐了吐舌头,表情嫌弃到了极点。“苦的。跟吃了一嘴黄连似的。”
悟空蹲在旁边看完了全程,金箍棒都没用上。他把棒子缩回耳朵里,拍了拍手。
“师兄,你这起床气也太大了。”
“谁起床气了。”罗真揉了揉肚子。“我闻到味儿了,还行,能吃。就是口感不太好,涩。”
唐三藏已经走到了洞口。他看了一眼跪在水洼里浑身发抖的如意真仙,又看了一眼正在揉肚子的罗真,拿起炭笔在帐本上写了一行字。
“落胎泉核心法理:已回收。回收方式:罗真进食。耗时:约十息。成本:零。”
写完之后,他把帐本合上,走到如意真仙面前,蹲下来。
“如意真仙。”
如意真仙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在哆嗦。
“你……你们……”
“贫僧之前说过,一块灵石收购。”唐三藏从袖子里抽出那份协议。“现在情况有变——泉眼里的法理已经没了,这地方就是个普通山洞。所以贫僧决定调整报价。”
他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用炭笔划掉了“一块下品灵石”几个字,在旁边写了个新数字。
“零。”
如意真仙瞪著那个字,嘴巴张了张,发不出声音。
唐三藏站起来,拍了拍手。“五方揭諦。”
五道身影从山路两侧的树丛里闪出来。金头揭諦走在最前面,手里拿著绳子。
“按住。让他签字。”
如意真仙想挣扎。他撑著地面要站起来,但右腿使不上力——
因为罗真正好在这时候打了个嗝。
一道灰色的气流从罗真嘴里喷出来,歪歪斜斜地飘向如意真仙的方向。那气流里面带著刚吃进去还没消化完的法理残渣——剥离与寂灭。
气流碰到了如意真仙的右腿。
接触的一瞬间,右腿膝盖以下的部分发生了变化。皮肉乾缩,骨骼变形,道袍下面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等声音停下来的时候,如意真仙的右小腿已经变成了一截枯木。
灰褐色的树皮,乾裂的纹路,连脚趾都变成了分叉的树根。
如意真仙低头看著自己的腿,嘴巴大张,一声惨叫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罗真拍了拍嘴巴,一脸无辜。“啊,不好意思。没忍住。”
悟空在旁边乐得直拍大腿。“师兄,你这嗝打得有水平。”
“我不是故意的嘛……”罗真挠了挠头髮,往山下走。“我回去继续睡了,这地方没什么好吃的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如意真仙那条变成枯木的腿,歪了歪脑袋。
“哦对了,那个应该恢復不了。我把他腿里面活著的概念也顺手吃了。”
说完,金色的小身影蹦蹦跳跳地下了山,回到马车旁边,一个翻身跳上车顶,倒头就睡。
从头到尾,不超过半柱香。
洞口前面,五方揭諦已经把如意真仙按在了地上。金头揭諦把协议铺在他面前,银头揭諦把炭笔塞进他手里。
如意真仙趴在水洼里,右腿是一截枯木,浑身湿透,法宝报废,三百年基业化为乌有。
他握著笔的手在抖。
唐三藏站在旁边,翻著帐本。“签吧。零元转让,贫僧已经很客气了。按照天庭法规,非法占用公共水源三百年,光罚款就够你蹲一辈子牢的。”
笔尖落在纸上。
如意真仙签了。
字跡歪歪扭扭,墨跡被水洼晕开了一半,但名字能认出来。
唐三藏把协议收好,吹了吹墨跡,塞进袖子里。“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