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苏亦你好,我叫裴文中
他还没有说完,就被裴文中打断了,“你说昭通?你刚才是不是说昭通了?”
苏亦点了点头,“是的!”
“你猜测元谋跟昭通能够有所发现?”
啥玩意?我猜测?元谋人,还需要猜测吗?
嗯,昭通?
完蛋!
他突然意识到了,出啥问题了。
固有思维害死人啊。
瞬间,把苏亦嚇出一阵冷汗。
他说禄丰,说开元乃至说元谋都没啥问题,禄丰古猿化石最早於1975年在禄丰县城北9公里处的石灰坝村被发现。
而1956年,考古工作者在开远小龙潭第三纪煤系中发现5枚森林古猿牙齿化石,1957年又在煤层上部发现西瓦古猿下齿化石5枚。
元谋人牙齿化石是1965年“五一”劳动节在云南元谋县上那蚌村发现的,元谋县被誉为“元谋人的故乡”。
然而,这其中,却不包括昭通古猿。
不过,裴文中先生都帮他打上补丁了,他也算是鬆了一口气,然后赶紧顺著对方的话,继续打补丁,“確实是猜测,过去在非洲发现的材料较多,学者们多认为人类起源於非洲。但我相信在亚洲南部,即巴基斯坦以东和中国的广大西南部,如云南高原地区也会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区域,然后,我此前看过咱们双古所的一些文献资料,就试著推测云南元谋地区,也应该是一个重要的区域之一。比如,我印象之中,五十年代昭通就发现了古象化石,说不定也有古猿化石呢!”
他这个说法,也並非杜撰,而是藉助后世贾兰坡先生在《中国古人类大发现》的里面观点。
虽然后来被证明,这个观点並不正確,但却是最符合当下的。
听到这话,裴文中笑起来了,“我听说你曾经在报告现场,提出一个有趣的概念,就是咱们考古领域有三个终究问题,人类起源、农业起源、文明起源,是不是有这么回事?”
苏亦点了点头。
裴文中道,“咱们国家,农业起源问题,你的贡献,大家有目共睹,同样,文明起源问题,你也发现了咱们国家第一个史前城址,这个方面也做出了巨大的贡献,要是你真要在昭通发掘出来古猿化石,那么这三个终极问题,也算是给你解决一大半了!”
顿时,眾人都笑了起来。
宿柏连忙帮忙说道,“这孩子,前段时间收到一个云南小读者的来行,因此,对云南比较有感情,就喜欢对云南的东西瞎琢磨,裴老,你可不能听他胡诌!”
裴文中笑道,“我还没有老糊涂到这个份上,这孩子,刚才也说清楚了,昭通发现古象化石,是有可能存在古猿化石的,这一点,也不算错。小吕,你把这个记下来,说不定未来会用上呢!”
小吕就是吕遵鍔,他跟安之勉一样,都担任过裴文中的助手,也算是裴文中的弟子之一,现在在北大开设旧石器考古相关课程,苏亦的猜测由他记录下来,未来有机会验证,並且真的在昭通发现古猿化石,那也算是一段佳话了。
要知道,苏亦也曾经担任过他的助教呢(虽然没几堂课,但也是助教啊,从这一点来说,非要硬凑的话,也算是跟裴老有师承关係了)。
宿柏先生过来拜访夏鼐先生,除了把苏亦带过来认个门,也是有正事的。
比如之前在火车上谈论的《敦煌星图乙本》,夏鼐先生写研究文章,还曾让宿柏转给大师兄马世昌参阅,现在就由宿柏转述马世昌的阅后意见。
实际上,马师兄基本认同夏鼐先生的观点。
同样,夏鼐先生对於《敦煌星图乙本》的研究,也算是开创性的。
甚至,还通过將星图內容与《步天歌》《晋书·天文志》等文献对比,结合天文学知识推断星图的抄写年代和作者,同时以铜山洪楼画象石中的织机图为依据提出復原方案。
从这一点,就能够看得出来,夏鼐先生的知识面很广,似乎啥领域都有涉猎。
因此,考古界的前辈,总是说他是学贯中西的大学者,这一点,真没有假。
至少他这一文章,就具有开创之先河。为了后来者研究天文考古学提供一个非常好的路径,同样,他这一研究,还纠正了西方学者李约瑟等人的错误观点,確立了中国在古代天文製图领域的领先地位。
例如,他通过避讳字分析將星图抄写年代提前至晚唐五代,否定了李约瑟的五代断代,这一结论被国际学界广泛接受,成为敦煌学研究的重要依据。
所以说,夏鼐先生的研究,都是有目的性的。
都是他觉得应该写文章才去写的,而不是为了研究而研究。大部分都是他在看书的过程之中,发现有错误的地方,才忍不住写文章来矫正。
这就是大牛。
然后,夏鼐跟宿柏在谈话的过程之中,突然望向苏亦,问道,“我的这篇文章,你看过吗?”
苏亦点了点头,“看过!”
夏鼐问,“那么你对於我文章的诸多观点,是否认可?”
苏亦点头,“基本认可,主要是我对这个方面,没啥研究!”
顿时,眾人都笑起来了。
夏鼐却听出来他的潜台词,“基本认可,那就是有些地方不认可了?”
苏亦谨慎的使用措辞,“也不是不认可,就是在断代方面,可能有一些不同的看法!”
“咦!”
听到这话,其他老先生就纷纷来兴趣。
他们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刚才苏亦在人类起源问题上,提出“昭通”这一地点,结果,现在在《敦煌星图乙本》的研究上,又有自己的看法。
这就相当不容易了。
敢对一个问题提出自己的看法,不管对不对,首先就要对这一问题要了解,这说明苏亦是看得懂这份星图的。
夏鼐也好奇,“难不成你认同李约瑟博士的说法?”
李约瑟不是安特生,他不是考古人士,但是对方却是科技史大牛,对星图的製作年代虽然不能非常肯定,但对这张星图的价值却极为肯定。
在他所著的《中国古代科技成就》一书中一再提到:“我们几乎可以肯定,这是一切文明古国中流传下来的星图中最古老的一种。”
在比较该图与欧洲各国星图后,他又指出:“欧洲在文艺復兴以前可以和中国天图製图传统相提並论的东西,可以说很少,甚至简直就没有。”
因此,在这个故事之中,他並不是反派。
但是,夏鼐通过研究,却不认同他的断代。
现在苏亦不认同自己的观点,夏鼐第一反应,就是他认同李约瑟的观点。
却没有想到苏亦还继续摇头,“也不认同。
这一刻,几位老先生都笑起来了。
“这么说来,就是你有自己的观点了?”
“来,赶紧说出你的观点!”
“对,对,最好能够推翻你们夏先生的结论,日后肯定会成为一段佳话!”
听到这话,苏亦就有些麻了。
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不该说了。
夏鼐笑道,“说吧,我还能吃人不成,你要真能够指出我观点的错误,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苏亦犹豫,“那我就说一说。”
“赶紧说,別墨跡!”
最后,裴文中先生都忍不住了。
苏亦说道,“大家都知道,我父母是广州美院的老师,从小我就在美院长大,也跟隨著爷爷研究一些书法,因此,我对星图乙本断代研究的方法,並不在星图本身,主要集中在对卷末电神服饰风格和卷子上文字的书写风格的研究,以及文字中多次出现避讳现象,如“民”字避讳缺末笔,因此,我认为星图抄绘於唐中宗时期,即公元701—710年间。”
听到这话,眾人都笑起来了。
“好傢伙,好小子!”
“你还真有自己的想法啊!”
“可以啊,一下子,就把年代提到唐中宗时期!”
“你这不仅否定了李氏的断代,也否定了你们夏先生的断代啊。”
“后生可畏啊!”
反正这帮老先生看热闹不嫌事大。
尤其是看夏鼐先生的乐子,就更加开心了。
苏亦都忍不住要溜走了,待在这个房间里面,压力太大了。
没有想到夏鼐竟然点了点头,“嗯,不错,很有想法,知道你在美术方面很有天赋,也知道你母亲是教授工艺美术的老师,只是没有想到你竟然利用美术史的知识从事考古断代,还別说,这確实是一个研究的路径,思路非常好。虽然我还保持自己的观点,但是你的观点,也不能说是错的,你日后有时间的话,也可以把你这些想法写出来,到时候发到《文物》,让大家也討论討论嘛!”
苏亦赶紧说道,“我这就是一个粗浅的看法,还不成体系!”
“不要妄自菲薄,你这个想法非常好。现在诸位先生都是见证人,你不把文章写出来,是担心我秋后算帐不成?”
苏亦哭笑不得。
顿时,一帮老先生又笑起来了。
於是,他就因为嘴贱,大会还没有开始,就喜提一篇顶刊任务了,要麻了。
干嘛要多嘴呢,唉,自己这个爱显摆的毛病,还是改不了啊!
不过,对此,北大诸位先生也没有责备他什么。
甚至,事后还忍不住对他竖起大拇指。
“小伙子,你太了不起了!”
尤其是吕遵鍔,“你要是未来真的在昭通发掘出来古猿化石,我一定跟系里面打报告,让你来开设旧石器考古相关课程!”
不仅如此,他还说道,“这一次回北大,你必须要给我多担任一段时间的助教,不然,未来说出去,我亏大了!”
顿时,诸位师长也都笑起来了。
自己学生露脸,老师哪有不高兴的道理啊。
这一刻,苏亦望向自己导师,也满是感激,可以说,这一次他有机会在夏鼐先生以及诸位老先生面前刷存在感,完全就是宿柏先生在给他铺的路。
要不是宿柏先生在火车上特意提及《敦煌星图乙本》的话题,这一次,他被带过来拜访夏鼐先生,被问及此事,肯定会懵逼。
就是有了火车那一幕,才让他有了思考的时间。
就算这一段时间,宿柏在史前考古方面没有办法对於他起到引导作用,然而不代表宿柏就真的什么都教不了他,至少在歷史考古方面,宿柏依旧是国內考古的权威泰斗级人物。
宿柏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给他创造表现的机会。
这一刻,苏亦终於理解导师的良苦用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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